期末考(三)
醫院的走廊從來沒有這麽吵過。
急診室門口堵着二十多號人,全是男人,灰撲撲的工裝,黑紅的臉膛,眼睛裏燒着能把人活吞下去的火。
他們堵在走廊裏,堵得水洩不通,護士站的桌子被推得撞在牆上,玻璃碎了,病歷撒了一地。
“柏正宏!滾出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吼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燈管嗡嗡響,頂燈晃了兩晃,滅了一盞。
保安攔在急診室門口,七八個人擠成一排,被推得東倒西歪。
有個年輕保安被一把推得撞在牆上,後腦勺磕出悶響,滑坐下去半天起不來。
陶仄葵擠進人群的時候,鞋底踩到什麽黏膩的東西。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血。不是一個人的血,是一灘,被人踩得到處都是,在白地磚上拖出暗紅色的腳印。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個年輕男孩。
他就那麽舉着,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盯着柏正宏病房那扇門。
柏昀站在門邊,手指扣着門框,指甲都白了:“這是怎麽回事?!”
“宇文行?!”陶仄葵認出了那個人。
“陶仄葵你認識他?!”柏昀急得要哭出來了,“你快讓他停下!他在乾什麽?!”
宇文行聽見了,沒回頭,他只是盯着那扇門,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你爹呢?”宇文行惡狠狠地看着柏昀。
柏昀沒說話。
宇文行往前走了一步,保安想攔,他肩膀一撞,那保安踉跄着退出去三四步,撞翻了護士站的椅子。
“我問你,你爹呢?!”
突然間門開了,柏正宏站在門口。
他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頭發亂糟糟地支棱着,臉上灰敗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眶深陷下去,眼珠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
他穿着病號服,藍白條紋的褂子空空蕩蕩地挂在身上,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兩根柴火棍。
他看了宇文行一眼,那一眼,什麽都說了。
宇文行的手抖了一下,那塊血寫的白布跟着抖,像一只垂死的蝴蝶扇動翅膀。
“你認識我嗎?”宇文行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走廊都靜了下來。
柏正宏沒說話,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那眉眼間一定是宇文家的孩子。
柏正宏的嘴唇動了一下。
“消防隊的人告訴我,”宇文行往前走了一步,“我哥倒在後門邊上,離門口三米,三米,他差三米就能跑出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知道化工廠爆炸是一件多麽嚴重的事情嗎?!就因為這件事,宇文家家破人亡,我哥哥因此得了蝕語症。”
他從懷裏掏出一沓紙,舉起來。
“這是消防隊的鑒定報告,真的那份,你壓下去的那份,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起火點,倉庫;起火原因,人為;倉庫裏堆的什麽?廢料,有毒廢料,按照規定不能露天堆放、必須專業處理的廢料,你怎麽處理的?你一把火燒了。”
他把紙往人群裏一撒。
“這是保險公司的理賠記錄,你們看看,賠了多少,比實際損失多賠了五倍!”
“這是廢料處理合同,簽了,但沒執行,因為處理要花錢,燒掉不用花錢!”
紙片紛紛揚揚落下來,有工人撿起來看,看着看着,臉上的憤怒變成了別的什麽。
慘白。
鐵青。
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你們這幾年,”宇文行轉過身,對着那群工人,“多少人咳嗽吐血?多少人查出肺病?多少人夜裏喘不上氣憋醒?你們以為是自己命不好?你們吸了三年的毒!是他讓你們吸的!”
走廊裏死一樣安靜。
有個老工人靠着牆,慢慢滑坐下去。旁邊的人扶他,他推開,自己撐着牆站起來,站起來又滑下去。
“我兒子,”他的聲音像破風箱,“去年走的。肺。醫生說不清楚什麽病,就知道肺爛了,我兒子才二十六。”
沒人說話。
宇文行轉回身,盯着柏正宏,柏正宏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宇文行沖上去。
保安攔他,被他一拳掄開,又一個保安撲上來,他肩膀一扛,那人飛出去撞翻了擔架車,金屬的哐當聲響徹走廊。
他沖到柏正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你說句話!”
柏正宏看着他。
渾濁的眼珠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張開嘴,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發出聲音:“那筆保險金……我拿來發補償了……”
宇文行愣住了,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像破了的鼓風機,嗬嗬的,聽着比哭還難受。
“補償?”他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我告訴你,我哥馬上要去中央當大官了!都因為你,他這些年受盡人的冷眼!就連我的家裏人都是。”
他又退一步。
“這些人,”他指着那些工人,“三年慢性毒,你能賠的起嗎?”
再退一步。
“你倒是好,把這些罪過嫁禍在別人身上,自己用着救命人的頭銜,成為了世界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他站定了。
“出了這件事,你非但沒有忏悔,反而繼續那麽做!”
整個走廊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
柏正宏的身體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扶門框,沒扶住,整個人往後仰。
“爸!”
柏昀沖上去,一把抱住他,柏正宏倒在他懷裏,眼睛半睜着,嘴唇還在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醫生護士沖出來,把柏正宏擡上擔架車,擔架車的輪子碾過地上的血腳印,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急診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
走廊裏安靜了。
工人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門,沒人說話,宇文行站在人群最前面,盯着那扇門,眼眶紅得像燒着的炭。
陶仄葵站在角落裏,手指攥緊了衣角。
時間過得很慢。
慢得像有人在拿鈍刀子一點一點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只是片刻,急診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柏昀沖進去,陶仄葵跟在後面。
“城隍爺,你怎麽跟那壞人的兒子認識?!”宇文行在氣頭上,竟一下子說出了陶仄葵的身份。
陶仄葵急忙回頭大聲回答:“弟弟,我們只是同學而已!”陶仄葵的心髒要吓出來了,急忙對宇文行使了使眼色。
而柏昀根本聽不見任何人說話了。
柏正宏躺在病床上,身上蓋着白布。從脖子往下,全蓋住了,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
那只手青白青白的,像蠟做的。
手裏攥着什麽東西,陶仄葵走近了一步。
那是一串冰糖葫蘆。
紅色的山楂,一顆一顆串在竹簽上,裹着透明的糖衣,急診室的燈光很亮,白慘慘的,照得那糖衣發着刺眼的光。
山楂還是紅的,糖衣還是亮的,可那只手已經涼了。
柏昀站在床邊,一動不動,他盯着那串糖葫蘆,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陶仄葵以為他變成了一尊雕像。
然後他蹲下來,他伸出手,握住那只青白的手,那只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鐵。他沒有松開,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裏,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捂。
“捂不熱。”
他知道捂不熱,可他還在捂。
陶仄葵看見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後就不抖了。
他就那麽蹲着,握着他父親的手,低着頭,一動不動。
陶仄葵忽然看見他另一只手在地上劃着什麽。
她低頭看去。
地上什麽也沒有,他只是用指尖在地磚上劃,一下,一下,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畫什麽。
她忽然明白了。
他在畫糖葫蘆。
陶仄葵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那個人躺在病床上,手裏還攥着給他買的最後一串。
她想起柏正宏剛才站在門口的樣子。那個灰敗的、像老了二十歲的老頭,那個被工人指着鼻子罵殺人兇手的老頭,那個害死過人、害病過人的老頭。
他攥着一串糖葫蘆死了。
陶仄葵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麽。
她只知道,她從來沒見過柏昀這個樣子。
那個平時笑嘻嘻的、吊兒郎當的、什麽事都不往心裏去的柏昀,此刻蹲在那裏,握着一只冰涼的手,一聲不吭。
一聲都沒有,可那一聲沒有的沉默,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讓人喘不過氣。
“爸,夏天的冰糖葫蘆……我知道,很難買。”
陶仄葵退出去,她把門帶上。
走廊裏,宇文行還站在那裏。
那群工人已經散了,只剩他一個人,像一根釘子釘在地板上。
他看着那扇門,眼眶紅得吓人,可眼眶裏是乾的,一滴淚都沒有。
“你知道醫鬧的後果是非常嚴重的嗎?”陶仄葵盯着他的眼睛看,那昔日那麽膽小的少年,今日卻像不怕任何事情的人。
“我哥要出息了,我沒為了他做過什麽,我總要為他做些什麽!”
陶仄葵沉默了,只好從他身邊走過。
她作為第三者,知道雙方各自悲傷的往事,知道對方各自的難處,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就那樣,心空空的,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宇文行還站着,只是站着,像個丢了魂的人。
醫院的走廊很長,日光燈慘白慘白的,照得地磚泛着冷光,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陶仄葵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那串糖葫蘆,紅色的山楂,透明的糖衣,在慘白的燈光下亮得刺眼。
她想起柏昀握着那只冰涼的手,他在地上劃來劃去的手指,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為了柏正宏,而是為了柏昀。
為了那個從今往後,再也沒人給他買糖葫蘆的人。
柏昀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轉。
轉得很慢,像卡住了的磨盤,咯吱咯吱地響。
宇文行說的話在裏面轉,那些紙片還在轉,那些工人的臉也在轉,那個說兒子肺爛了的老頭,那張臉轉得尤其慢,慢得像在故意折磨他。
——你爹讓人放的。
——你爹故意燒的。
——你爹害死的。
不對。
他想喊出來,不是這樣的,他爸怎麽會是這樣的人?
柏昀只知道,雖然爸爸身上有非常多的秘密,但是他對自己仍是極好的,他對身邊的人也都是極好的,難道他都是演戲?
柏昀一點都不信。
他低頭,看着那只攥着糖葫蘆的手。
他小時候問過,媽嗎呢?
他爸說,走了。
他再問,去哪兒了?
他爸就不說話了。
後來他就不問了。
他想,有爸也行,爸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