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柏昀一直很害怕失去媽媽,可是他的爸爸卻給他了加倍的愛,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媽媽。
可現在……
那些紙片上的字又轉回來了,消防隊的章,保險公司的章,鮮紅鮮紅的,比他爸手裏這顆山楂還紅。
——你爹故意燒的。
——那些人吸了三年的毒。
——那個人的兒子,二十六歲,肺爛了。
他忽然想笑。
他爸攥着給他買的糖葫蘆,攥着給他買的最後一串糖葫蘆,躺在這兒,躺在這兒,手裏還攥着它。
他爸臨死前想的什麽?
想的他嗎?
想的他愛吃這個嗎?
還是想的那些事終于瞞不住了?
柏昀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爸死了,他只知道他爸害死過人,甚至他害死的還是自己的同學,難怪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宇文流就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當時他還傻傻的沒有發現。
這些事在他腦子裏撞,撞得他頭疼,撞得他想吐,撞得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罵。
他應該恨他爸。
那些工人,那個宇文行,那個二十六歲肺爛了的人——他們都該恨他爸,他爸活該被恨。
可他爸躺在這兒。
他低下頭,額頭抵着那只冰涼的手,眼眶乾得發疼,但一滴淚都沒有。
他想哭,他應該哭,可他哭不出來,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堵得他喘不上氣,堵得他想喊,想砸東西,想把那串糖葫蘆摔在地上踩爛。
窗外忽然亮了。
陶仄葵下意識擡頭,看見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紅色的光焰像菊花的花瓣,一層一層向外翻卷,照亮了半邊天。
又是一朵。藍色的,像流星雨一樣往下墜。
緊接着是第三朵、第四朵——煙花一個接一個地升空,炸開,把黑夜染成五顏六色的畫布。
有人在放煙花,在醫院附近放煙花。
陶仄葵愣住了。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醫院門口的空地上,停着七八輛車,一群人站在車旁邊,仰着頭看天,笑得前仰後合。
——柏正宏死了,大家都這麽高興嗎?
柏昀還跪在地上,他聽見了,那麽響的煙花聲,他不可能聽不見,可他沒動。他還握着他父親的手,低着頭,肩膀還在抖。
又一朵煙花炸開。
紫色的,很大一朵,炸開的時候“砰”的一聲悶響,震得窗戶都在顫。
柏昀的肩膀僵住了。
他慢慢擡起頭。
他看向窗外。
煙花一朵一朵地升空,紅的、黃的、綠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是有人要把一輩子的煙花都在這兒放完那些炸開的光落在他的臉上,閃一下,暗一下,又閃一下。
他找到了。
那個笑得最大聲的是他的叔叔,接送柏昀上學的那個和藹的人。
他正摟着旁邊的人,指着天上那朵最大的煙花,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他們在笑,都在笑。
笑得真開心。
柏昀看着他們。
一朵煙花炸開。
又一朵煙花炸開。
他的眼睛像兩口枯井,沒有光,也沒有淚。
他就那麽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煙花放完了一輪,那邊又搬下來新的一箱。
柏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嘴角自己動了一下,跟他沒關系。
“他們高興。”他說。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陶仄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能說什麽?
說他們不是人?說他爸再壞也是他爸?說別看了?
柏昀低下頭。
他又看向他爸的手,剛才他的眼淚落在上面,洇濕了一小塊糖衣,這會兒乾了,留下一點淺淺的印子。
他伸手,把那串糖葫蘆輕輕抽出來。
他爸的手攥得很緊,他抽的時候,那只手跟着動了一下,像是不想松開。
他頓住了,然後又抽,抽出來了。
竹簽上沾着他爸掌心的溫度——不,那不是溫度,那是涼的,涼透了,只是他握着太久,把那點涼當成了別的什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煙花還在放。他二叔正對着天空比劃着什麽,嘴張得很大,像是在喊什麽口號。煙花太響,聽不見他喊的什麽。
柏昀舉起那串糖葫蘆,他看着那些笑着的、喊着的人,又看着那串紅豔豔的糖葫蘆,然後他咬了一顆,山楂在嘴裏炸開,酸得舌根發麻。糖衣碎了,粘在上牙膛上,甜得發膩。
他就那麽嚼着,嚼着這最後一串糖葫蘆。
煙花的光落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他嚼完了那一顆。
又咬下來一顆。
嚼。
咽。
陶仄葵忽然想起一句話,她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有些人死了,他的仇人放煙花慶祝。”
她當時覺得這話挺狠的,現在她知道了。
狠的不是話。
是這會兒站在窗邊、一口一口吃着糖葫蘆的人。
是這個人明天醒來,世界上再也沒人記得給他買糖葫蘆。
門忽然開了。
走廊裏的冷風灌進來,帶着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不是花香,是熏香,那種有錢人家才用得起的熏香。
陶仄葵回頭,文泰夜站在門口,一身閃耀,在冰冷的病房中十分炸眼。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蓋着白布的柏正宏。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柏昀,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彎了一點,可眼睛裏全是冷的。
“喲。”她說,“死了?”
陶仄葵的眉頭皺起來。
柏昀沒動,他還跪着,背對着門口。
文泰夜走進來。
她的腳步聲很輕,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她走到床邊,低頭看着那根空竹簽,就是剛才柏昀放回去的那根。
她伸手,把那根竹簽拿起來,看了看。
“糖葫蘆?”她說,語氣裏帶着笑,“你爸給你買的?”
柏昀沒說話。
文泰夜把那根竹簽扔回床上,竹簽彈了一下,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牆角。
“可惜了,以後沒人給你買了。”
文泰夜繞到他面前,低頭看着他。
“柏昀,”文泰夜開口,聲音慢悠悠的,“我爸讓我來退婚的。”
柏昀擡起頭。
他看着文泰夜,那雙眼睛像兩口枯井,可枯井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
文泰夜對上那雙眼睛,笑容又深了一點。
“別這麽看我。”她說,“你應該想到的。你爸乾的那些事,現在誰不知道?放火燒廠,害死那麽多人,騙保險金……”她頓了頓,輕輕笑了一聲,“你們柏家的名聲,從今晚開始,就臭了。”
柏昀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爸爹說了,”文泰夜繼續說,“文家,不能跟你們這樣的人家有關系,丢不起那個人。”
她低頭看着柏昀,目光從上往下,像在看什麽髒東西:“你再跟我擺一個少爺架子啊?”
文泰夜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她挑了挑眉,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怎麽不說話?”她蹲下來,和柏昀平視,“傷心了?難過了?也是,你剛死了爸,我又來退婚,确實挺慘的。”
她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帶着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惡意:“不過我勸你一句,別太難過,你爹那種人,死了活該,你以後出去,別人看你,那就是殺人犯的兒子。”
柏昀的睫毛顫了一下。
“還有你那幾個叔叔,”文泰夜往窗外努了努嘴,“瞧見沒?放煙花呢,多開心,你爹死了,他們比誰都高興,你知道為什麽嗎?”
柏昀沒說話。
“因為家産啊。”文泰夜笑了,“你爹是老大,他死了,那些家産不就是他們的了?你以為他們來這兒是乾嘛的?送你爹?別逗了。”
她站起身,退後一步,居高臨下地看着柏昀。
“我呢,是來看笑話的。”她說,“順便告訴你一聲,從今往後,你柏昀,跟我們文家,沒有任何關系,你以後是死是活,都別來找我。”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最後看了柏昀一眼。
那眼神裏帶着笑,帶着嘲弄,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滿足。
“哦對了,”她說,“那串糖葫蘆,記得撿起來,你爹給你買的最後一樣東西,別糟踐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裏的冷風又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
窗外,煙花還在放,柏昀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陶仄葵站在角落裏,看着他。
她看見他的肩膀開始抖。
不是剛才那種抖,是更厲害的,像篩糠一樣,整個人都在顫,他的手指摳着地磚,指甲都白了,摳得咯咯響。
她走過去,蹲下來:“柏昀。”
他沒反應,她伸手,想扶他,他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很緊,緊得發疼。
她低頭看他的臉,他的臉慘白,白得像他爸蓋着的那塊布,眼眶乾得發紅,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那雙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盯着那根滾落在牆角的竹簽。
“柏昀。”她又叫了一聲,他的嘴唇動了動:“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她說活該。”
陶仄葵的心猛地一縮。
柏昀的嘴唇還在動。
“她說我爹活該。”
“她說我是殺人犯的兒子。”
“她說……”
他的眼睛忽然往上翻,整個人往旁邊倒下去。
“柏昀!”
陶仄葵一把扶住他,他的身體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得她踉跄了一下,她抱着他,看見他的臉白得像紙。
“來人!來人啊!”
她的喊聲在空蕩蕩的急診室裏回蕩。
窗外,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炸開,落下,再炸開。
那些笑着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混在她的喊聲裏,混成一片亂七八糟的嘈雜。
柏昀躺在她的懷裏,一動不動。
那根竹簽,還孤零零地躺在牆角。
“你是柏昀的朋友嗎?”
“你是真正的熒藍血人嗎?”
“柏昀是我們都寵愛的孩子,柏正宏不是人,惡人終有自己的報應,但是我們都很擔心柏昀這孩子。”
“柏正宏自從一次得逞之後,就再也沒有收過手……為了讓柏昀出人頭地,抓了很多無辜的擁有熒藍血的孩子,抽乾了他們的血,只為了讓柏昀成為熒藍血人。”
柏昀……真的像白雲一樣,孤苦飄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