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七)
斐珠圓盯了陶仄葵半個月。
不是那種正大光明的盯,是偷偷的、藏在角落裏的、像老鼠一樣的盯,她躲在廊柱後面,躲在假山後面,躲在窗棂的縫隙後面,看着那個叫綠翹的丫鬟一次一次溜出院子。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可她不知道,陶仄葵每次從七公子院子回來的時候,都會在那道廊柱旁邊停一下。
第一次是偶然。
陶仄葵夜裏從七公子那兒回來,走到長廊拐角的時候,餘光瞥見廊柱後面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她停下腳步,看過去,什麽都沒有,只有月光照在柱子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站了一會兒,走了。
第二天夜裏,同樣的位置。
她這次特意放輕了腳步,走到拐角的時候忽然加快,探頭往廊柱後面看了一眼。
還是什麽都沒有。
“難道說有人監視我?”陶仄葵不禁背後一涼。
可她在地上看見半個腳印,是新的。
——這一看就不是我的。
陶仄葵蹲下來,借着月光看那個腳印,很小,是女生的鞋,鞋尖沖着她的方向,像是有人站在那裏,探出身子往她來的方向看。
她站起來,順着那個方向看過去——小七郎的院子。
她彎起嘴角,笑了一下,故意大聲說:“唉……看來是我這幾天太累了,都出現幻覺了!”
斐珠圓在暗處聽到這話,只覺得陶仄葵是個又笨又蠢的人,更加堅定了想要“參她一本”的心。
但是接下來的日子,陶仄葵開始留意身邊的一切。
不是留意那個藏在暗處的人,是留意身邊的人,那些丫鬟,那些婆子,那些進進出出的面孔,誰會在夜裏不睡覺?誰會盯着她去七公子院子這件事?誰會對她有敵意?
她甚至列了一個名單。
“我絕對不能讓人抓了把柄……如果讓我和雷母娘娘面對面聊些什麽我就廢了!”陶仄葵想着。
本子上一共五個名字,然後她開始一個一個排除:
第一個,和她同屋的春杏,春杏夜裏睡得死,一沾枕頭就打呼嚕,雷打不動,不是她。
第二個,隔壁屋的采蓮,采蓮前些日子摔了腿,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不可能在長廊那兒站那麽久,不是她。
第三個,廚房的周婆子,周婆子年紀大了,夜裏起夜勤,可她的腳大,穿三十九碼的鞋,廊柱後面的腳印是三十五碼的,不是她。
第四個,管事的孫姑姑,孫姑姑倒是腳小,可她夜裏要巡夜,巡夜的路線和那個位置對不上,也不是她。
第五個……斐珠圓。
陶仄葵在名單上把這個名字圈了起來。
斐珠圓,十六歲,進府三年,在正廳伺候茶水,腳小,三十五碼,夜裏不出門,可她的房間離長廊最近,出門拐個彎就能到那個廊柱後面。
斐珠圓有個習慣,喜歡盯着長得好看的丫鬟看,陶仄葵剛來的時候就發現了,每次她去正廳領東西,斐珠圓的目光就會黏在她身上,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像在打量什麽物件。
那時候陶仄葵沒多想,每次對視還沖她笑來着。
“不會是你要害我吧?”陶仄葵自言自語道,讓春杏聽到了,湊過來問:“綠翹,你說什麽呢?”
“我……”陶仄葵咽了口水,正經的坐在她面前說,“我感覺有人一直盯着我看,那個眼神很不禮貌。”
春杏一下子就聽懂陶仄葵的話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知道你說的……是斐珠圓對吧?她仗着和雷母娘娘關系不錯,到處抓別人的把柄,我們都蠻讨厭她的。”
陶仄葵點了點頭,得知春杏和大部分人都和她統一戰線她就松了一口氣。
“你小心一點吧綠翹,我們都不想惹是生非,但是……能把她趕走我們都能幫忙。”
現在她開始想了,她開始刻意去正廳。
每次去的時候,都穿着那身最顯身材的衣裳,走路的步子放慢一點,腰肢軟一點,她餘光掃過去,總能看見斐珠圓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那目光裏有嫉妒,有恨,還有別的什麽。
陶仄葵确定了就是斐珠圓,可她不知道斐珠圓要乾什麽。
光盯着有什麽用?光恨有什麽用?得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麽,才能防着。
陶仄葵開始反過來盯斐珠圓,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盯,是那種不經意的、偶然的、路過的時候多看一眼的盯。
她去正廳的時候看,去廚房的時候看,去後院晾衣服的時候也看,她把斐珠圓的一舉一動都記在心裏:
斐珠圓什麽時候起床,什麽時候吃飯,什麽時候去正廳當值,她喜歡和誰說話,不喜歡和誰說話,她每個月什麽時候出門采買,出去多久,回來的時候手裏拎着什麽。
陶仄葵記了三天。
——想搞我,沒門!
第四天,斐珠圓出門采買的時候,陶仄葵跟了上去,她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把臉遮了一半,遠遠地跟在後面。
斐珠圓先去布莊扯了二尺布,又去雜貨鋪買了些零碎,然後拐進一條小巷。
陶仄葵跟進去。
小巷深處有一家道觀,破破爛爛的,門口挂着一塊歪歪扭扭的匾,斐珠圓推門進去,過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
她出來的時候,袖子裏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麽東西。
陶仄葵沒動,等斐珠圓走遠了,她才從拐角出來,推開那扇門。
道觀裏很暗,只有一個歪嘴道士坐在蒲團上,半閉着眼,陶仄葵走進去,在他面前蹲下。
“大人,剛才那個姑娘,”她問,“買了什麽?”
歪嘴道士睜開眼,打量了她一下:“你誰啊?”
陶仄葵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在他面前:“哎呀……大人。”
歪嘴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陶仄葵,壓低聲音說:
“她可是買了春藥香。”
陶仄葵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心裏有了答案,不過還是問了一嘴:“乾什麽用的?”
“點了讓人聞的。”歪嘴道士嘿嘿笑了兩聲,“聞了的人,渾身燥熱,意識迷糊,看見誰都想往上撲。”他頓了頓,“她讓我配了最烈的那種。”
陶仄葵沒說話。
她又摸出一錠銀子,放在第一錠旁邊。
“她讓你配這個的時候,還說了什麽?”
歪嘴道士看着兩錠銀子,咽了口唾沫:“她問……她問有沒有那種,點了之後,會讓人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的。”
陶仄葵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做夢?”
“就是那種,聞了的人醒過來,以為自己只是做了個夢,不記得發生了什麽。”歪嘴道士搓了搓手,“我說有,加錢就行,她又給了我二兩。”
陶仄葵站起身。
——嘶……
她低頭看着那個歪嘴道士,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帶着點說不清的意味。
“她什麽時候來取貨?”
“明、明天。”
陶仄葵點點頭,轉身走了。
——趁明天春杏回老家……斐珠圓你這個壞東西。
回去的路上,她把事情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