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十三)
陶仄葵試了所有辦法。
城隍令浸了月華,貼在她眉心,沒有反應,她翻出很像端迎的一件青綠色的衣裙,披在身上,躺在榻上閉眼等了半個時辰,睜開眼還是城隍廟的天花板她甚至試着在掌心畫了血荼教她的溯魂咒,指腹按在眉心,念了三遍口訣——什麽都沒有發生。
夜風吹動窗紙,簌簌作響。
陶仄葵坐在榻沿,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
指尖的朱砂還沒洗掉,紅殷殷的,像一滴乾涸的血。
回不去了。
那些畫面——諾福佳在月光下的笑,諾福怡指尖的玉镯,端迎藥廬裏的草藥香——她們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等着她,可她過不去了。
她被困在這個身體裏,困在這座城隍廟裏,困在這一世的軀殼裏,動不了,回不去。
“我得回去找尋真相,我得知道小七郎失憶的原因。”
她站起來,走出自己的房間。
廊下的燈籠還亮着,昏昏黃黃的,照着一地碎銀似的月光。她走到小七郎的房間門口,門虛掩着,透出裏面一盞未熄的燭火。
小七郎心懷複仇的願望,他不能被困在這城隍廟,所以他一定要找回之前的記憶,變回那個“妖界霸主”。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睡在榻上。
被子只蓋到胸口,外衫搭在屏風上,紅發散在枕間。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夢裏還在想什麽事。
陶仄葵在榻邊坐下。
她低頭看着他,看了很久。
燭火跳了一下,他的睫毛也跟着輕輕顫了顫,但沒有醒。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眉心上方的半寸處,沒有落下去,停了一會兒,又收回手,放在自己膝蓋上。
“小七郎。”她的聲音很輕,“我試了好多辦法,想回去看看那些地方可我回不去了。”
燭火又跳了一下。
“那些地方——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很重要,可我想不起來是什麽了。”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的朱砂還沒洗掉,她輕輕搓了搓,搓不掉,便放下了。
“算了。”
“想不起來的事情,就不想了。”
她把手伸出去,輕輕覆在他放在枕邊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此刻是松弛的,安靜地攤在那裏。
“小七郎,”她慢慢地說,“你不一樣,你這麽厲害,這麽有天賦,不該被身份禁锢,你不能不明不白的這麽繼續下去。”
“如果……”她硬生生吞下了“過去”這個詞,“你不該獨自面對一切,我一定會陪在你身邊。”
她停了一下,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漲起來。
“本來我們兩個都是很慘的人,都沒有了家人,但是我們兩個相遇了,同病相憐,也能做到惺惺相惜,曾經的我也不會想到,我真的會這麽在乎你。”
“當然,即便我們都很慘,但是我們都沒有失去生活的希望,我們有抱負,心存善意,也有愛。”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燭火忽然晃了一下。
“你救了我的命。”
她低下頭,小七郎的眼睛緩緩睜開。
陶仄葵的呼吸一滞,他看着她,那雙鳶青色的眼眸在燭火裏亮着,沒有剛醒來的朦胧,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臉上。
他的氣息很平,沒有皺眉,沒有按太陽xue,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聽一個很長的故事,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你救了我悲慘的世界。”
他擡起手,慢條斯理地将她那只手攏進掌心。
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的指尖,撫過她手指上乾涸的朱砂痕跡,撫過她指腹上微微泛紅的皮膚。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的指尖。
很輕。
陶仄葵覺得自己的指尖好像燙了一下,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從那個接觸點鑽了進來,順着指腹一直流到手腕,從手腕流到心口,在心口化開了。
他沒有松開她的手,擡起頭看着她。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着,明明滅滅。
他彎了彎嘴角,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的指尖,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覺得,想不起來就不想了,他想不起來的事情,她替他想,他回不去的地方,她替他回去。
她會把一切都記住。
陶仄葵最後那句話還挂在嘴邊,“我在這兒”,舌尖還沒落下去,眼前忽然一白。
不是光,是白的。
像有什麽東西從她身體裏抽走了,又像是她被什麽從外面塞進了另一個殼子裏。
她來不及反應,來不及喊,來不及抓住任何東西。
再睜開眼時,她看見的不是城隍廟的天花板,不是小七郎的睡顏。
是樹。
是滿樹的花,是藥仙谷的春天。
她站在端迎的身體裏。
“可惡,我又不能操控了!”
暮璇在旁邊,正對端迎說着什麽,語氣急匆匆的:“你怎麽還要去采藥?谷主不是說了讓你歇兩天……”
“暮璇,我不能停下腳步,我要離開這裏。”
“為什麽要離開?”
端迎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裏想:我一定要去見小七郎。”
陶仄葵被帶着走,穿過藥廬,穿過藤橋,穿過那條青石板小徑。
亢遲站在藥廬門口,月白色的衣袍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他看見了端迎,腳步頓了一下,随即迎上來。
“端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