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迎停住，道：“亢遲，你已經住在這裏很久了，你的病已經好了，不必在這裏住了。”

亢遲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卷起地上幾片枯葉。

“我知道，我今天就會走，在走之前，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端迎沒有動：“什麽事情？”

亢遲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輕，像是怕驚到什麽。

“這些日子承蒙你照顧。我……”他又頓了一下，“我不知該怎麽開口。”

他看着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很淡，很靜，像是山間的霧氣，不濃不烈，卻無處不在。

端迎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內心開始惴惴不安。

“端迎姑娘，你願意和我一起離開這裏嗎？”

端迎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陶仄葵大驚，一臉吃瓜樣：“我去，亢遲喜歡端迎啊？”

陶仄葵能感覺到那一下顫動，從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心口，很輕，很短暫，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很快就平了。

“離開這裏？”端迎根本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深意，只是想找到一切方法離開這裏。

“你願意嗎？”

端迎剛要答應，突然反應過來了他的意思，她試探道：“這一走，會是一輩子嗎？”

亢遲以為她在試探他的堅定，他急忙握住她的手道：“如果你願意，我們永生永世在一起，好嗎？”

端迎心一沉，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把手抽出來道：“對不起亢遲，我只把你當病人，或者朋友。”

端迎擡起頭，看着他，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亢遲公子，多謝你。”

亢遲看着她。

“但我不喜歡你。”

亢遲沒有追問，他只是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像是一片葉子落了地：“抱歉，冒犯了。”

風吹過他的衣擺，他走了，走得很穩。

陶仄葵坐在端迎的身體裏，看着那個背影，心裏湧上來一陣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她自己的，是端迎的。

“居然能在這裏看見亢遲這樣的一面，真是有意思啊。”

不過，那感覺很淡，像是什麽東西被按了下去，按進很深的地方，沒有翻湧，沒有波瀾。

端迎轉身走了。

暮璇在後面追上來：“端迎，你去哪兒？”

“我要離開這裏。”

她走到藥廬後院，翻出一個舊包袱，往裏面塞了幾件衣裳、幾包藥材、一把匕首。

然後她擡起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幾年的藥廬，轉身走了。

陶仄葵在端迎的身體裏，看着她走。看着她跨過藤橋，走出花林，走出藥仙谷的入口。

暮璇在後面追了很遠，喊了不知道多少聲，端迎沒有回頭。

走了很久，暮璇終于追上了。

暮璇喘着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說走就走，谷主那邊——”

端迎終于停下腳步。

“你放心吧，離別信我好久之前就寫好了。”

她轉過頭，看着暮璇，暮璇怔住了。

因為端迎在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帶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要去見什麽人，又像是終于決定去做什麽事。

“我要去找一個人。”她說。

暮璇張了張嘴：“誰？”

“要去找一只……世界上，最美的狐貍。”

三天後，羅剎國舊址。

廢墟之上，風很大，奇林洛琪坐在一截斷柱上，手裏把玩着一枚骨鈴，看見端迎走來，微微挑了挑眉。

“藥仙谷的人？”她的聲音懶懶的，“來我這乾什麽？我這兒可沒有你們清高的那些藥品。”

端迎在她面前站定：“幫我變成狐貍。”

奇林洛琪的手停住了。

她上下打量着端迎，半晌，忽然笑了：你腦子缺根弦吧？你拿什麽向我開口？”

端迎看着她，目光很平靜：“因為我喜歡的人，是一只狐貍。”

奇林洛琪的笑意淡了一些，目光變得更加犀利，她拿出長管大煙吸了一口：“又是一個不自量力的人。”

她看着端迎，看了很久。

“人妖殊途，你拿什麽跟我鬥？”奇林洛琪将煙吐出去，她這時候已經沒有力氣去生氣了。

“規則是用來打破的。”

風從廢墟之間穿過去，吹動端迎的衣擺和頭發。

她沒有動，就那麽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倒下的樹。

奇林洛琪從斷柱上飛下來。

“行啊，”她的聲音懶懶的，帶着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但我有個條件。”

端迎看着她：“你變成狐貍之後，得替我辦一件事。”

“什麽事？”

“到時候再說。”

端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道：“好。”

奇林洛琪笑了，那笑容妖豔而危險：“真是爽快啊。”她擡手，指尖燃起一團幽藍色的火，火焰在風裏跳動着，将端迎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暮璇在遠處看着，眼眶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喊什麽，可最終什麽也沒有喊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道被藍火包裹的身影，一點點地變矮，一點點地變輕，變成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的狐貍。

在陶仄葵的視角裏，端迎的身高慢慢變矮。

“從今天開始，我叫——神樂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