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六)
石屋的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七郎被綁在石柱上,那些銀白色的光紋從他腳踝一路向上纏繞,爬過腰側、繞過肩胛,最後在他喉結下方收束成一道細長的封印紋。
“神石繩?”陶仄葵率先認出了這個繩子。
他的頭微微低着,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眉眼。
他試了一次掙脫——光紋紋絲不動,像是長進了他的骨頭裏。
他沒再掙第二下。
他擡起頭,看着站在石屋中央的人。
亢遲站在那裏,背對着他,正在整理案上那卷已經快散架的竹簡。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在用這段時間把自己要說的話排好順序。
“果然是你。”陶仄葵道。
“你之前說這封印是用來壓住九穹蓮法的。”小七郎開口了,聲音不重,尾音沒有揚起,沒有怒氣,只是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
“可它反噬了,我的力量失控的時候它從裏面燒穿了我的經脈,你設這道封印的時候,根本沒打算讓我活着出來。”
亢遲的手指在竹簡上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那卷竹簡,轉過身來。
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眉心的紋路比上一次更淺,像是那層他一直在維持着的某種東西正在變薄。
“你用了九穹蓮法。”他說。
“我知道我用了。”小七郎的聲音微微擡了一點,“我問的是,你設這道封印的時候,是不是已經預見到會有這一天?”
“是。”亢遲回答得很快。
安靜了片刻。然後小七郎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你當時把這道封印放進我體內的時候,你明知它會在我不受控制的時候把我整個燒乾淨,你還是放進去了。”
“我放進去了。”亢遲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背誦一段已經背過很多遍的文字,“因為那時候我覺得,如果你真的用了九穹蓮法,你不會後悔,你會覺得那是你該做的。”
小七郎看着他,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麽東西來,可那張臉上什麽都沒有,只剩下一種疲倦的、像是被磨了很久的平靜。
“那現在呢?”小七郎問,“你還覺得那是你該做的?”
亢遲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你當時封印我的時候,”小七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比剛才更穩了一些,“是想護住我,還是想替誰還什麽賬?”
亢遲的手輕輕握住窗棂,指節泛白。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你什麽意思?”
“你說我什麽意思?”小七郎死死盯着亢遲,雖然他失去了些記憶,但是還是認識神樂迎的。
“你都知道了?”亢遲不知怎的有些心虛道。
“你的事情,我當然,全部,都知道。”小七郎垂下眼,像是嘆息地說完這句話,似乎感覺這一切都很諷刺很荒謬。
“可你留了後手。”小七郎說,“你讓我還能回來。”
亢遲沒有說話。
“你留了後手。”小七郎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下去一些。
亢遲終于轉過身,看着他。
他的目光沉而深:“我算不了那麽遠。”
小七郎低下頭,看着纏繞在自己腰間的那些銀白色光紋,那些紋路正在緩慢地、肉眼幾乎察覺不到地、一點一點地松動。
他擡眼看向亢遲,又移開,像是他也沒有想好要再說什麽了。
“你會怪我嗎?”亢遲突然,想到了端迎,那個善良單純的醫女,最後會為了眼前這只狐貍變成不人不妖的神,不過這一切,都出自亢遲背後的幫助。
如果沒有亢遲的默默守候,端迎,也就是神樂迎,是不會活下去的。
人類變成妖怎麽活下去?
在那個野性的世界,強者才能活下去。
石屋的光線很暗,只有案上那盞燈在燒着,火苗被窗縫裏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偏斜。
“曾經我會怪你,不過,你怎麽樣對我也不再有威脅。”小七郎冷冷道。
“你還是會難過的吧?”亢遲沖他笑,随後又嘆了一口氣,“對不起,這一切都有我的責任,不過你是知道的,我做這一切,沒有一絲獨吞你的力量,我只是需要你,來見端迎。”
“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了吧?”陶仄葵反駁道,“既然一切事情都發生了,小七郎所受的傷害裏也有你的一份,就不要再說這些煽情的話,傷害不是一聲對不起就能治愈的。”
小七郎看着陶仄葵,突然感覺陶仄葵渾身發着柔和的光,他看着她的眼神也不由得變得柔情似水。
“葵說的沒錯,我可以再幫你一次,靠的是主仆情誼,不過以後不會了,你欠我的太多了。”
亢遲背對着他,站在案前:“好。”
“不過我一直好奇,明明神樂迎就在幽冥池底下,只要進入不就可以救她了?”陶仄葵問道。
“不,這不一樣,幽冥池的本質不是水,而是一個單向的封印空間,它看起來像一潭深水,底下是冷的、暗的、靜止的,會讓進入的人失去出去的意願。”
亢遲接着說:“阿迎有很強的意志,所以那天,才能附身到你身上,她一定很痛苦吧,在那個黑暗,深不見底的地方……”
“所以?”小七郎道。
他沒有立刻開口,手裏的竹簡輕輕卷緊,像在等什麽,又像只是要讓他先感受一會兒那些光紋收緊的力度。
“神樂迎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