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确認過很多次的事情。
“她被封印在幽冥池底下,活着,出不來。”
小七郎擡起眼,看着他的目光很平。
“所以呢?”
亢遲緩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纏在他腰側的光紋。
他的指尖在光紋上方懸停了一下,沒有碰。
然後他擡眼,對上小七郎的眼睛:“所以我要你回去,在她做決定的那一天,攔住她。”
小七郎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的尾音微微揚起:“如果我不願意呢?”
亢遲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那道封印留了後手,但不是為了讓你活着,我留了後手,是為了讓你在活着的時候,還能被我叫回來。”
他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小七郎腕側的光紋,那紋路在他觸碰的地方微微亮了一瞬,像是被喚醒了什麽。
“你可以不回去,也可以拒絕。但你的魂魄裏還嵌着我的封印,你走到哪,我都能讓你停下來。”
他收回手,退後半步。
語氣恢複了那種平平的、仿佛只是在說明一個既定事實的調子:“你是唯一一個能打開那道門的人,我不會放你走,也不會讓你死,你什麽時候願意回去,我就什麽時候松開你身上這些東西。”
小七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側那道正在淡去的亮痕。
他沒有再問“如果我還是不願意怎麽辦”,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像是正在權衡某件事的重量。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她做決定的那一天是哪一天?”
亢遲轉過身,重新背對着他,聲音沒有起伏:“藥仙谷燒起來之前,第三日黃昏,那道門到時候會開,你只有一次機會。”
“不過……我想插一句……”陶仄葵舉手道,“其實我這段時間一直可以回到過去。”
“什麽?”小七郎一挑眉,有些不安道。
“不過我覺得,我想要的可能和你這種不太一樣,你沒法改變結局對吧?”亢遲道。
陶仄葵點了點頭:“好像是的。”
亢遲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不是讓你去開什麽門,我是說,你有那個能力,你能讓我和他同時站在那條路上。”
陶仄葵站在案前,沒有反駁。
她垂下眼,像是在心裏把那句話翻了個面又看了一遍,然後擡眼看向亢遲:“你是說我本身就可以連通那道門,不需要符、不需要井、不需要那些東西?”
“你之前靠的是別的,但如果你願意,你本身就足夠。”亢遲說,“你不用去走那條路,你只需要站在路口,讓他在那條路上走的時候,還知道回來的方向。”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确認這句話的重量。
然後她轉向小七郎:“你能走那條路的話,我就能讓你回來。”
他看着她,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他沒有多問,只是說:“那走吧。”
她低下頭,像是正在把某件很久沒有用過的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提上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擡起頭,看着亢遲:“她會看見我嗎?”
亢遲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她不會看見你,但她會看見他,看見他還在、還沒有走,她就還有機會停下來。”
陶仄葵站在那裏,她點了點頭,像是已經決定好了。
然後她轉過頭,看着站在門邊的人。
他也在看她。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告訴他——她準備好了。
而她站在那裏,他也在那裏,他們之間隔着一整段正逐漸變薄的暮色,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推過去了。
亢遲在案前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自己手心裏那道銀白色的光紋上。
片刻後,他繞過案桌,走到石屋中央,在地面那個已經黯淡了的圓紋邊緣站定。
他蹲下身,指尖按在圓紋外側一道極細的刻痕上,沿着那道弧線緩緩畫了一圈。那些細紋在他指尖經過的地方重新亮起來,銀白色,像一層極薄的霜正在從地面浮起。
他擡起頭,看了一眼陶仄葵:“你站在那裏,不用動。”
她走到他指定的位置,銀白色的光紋貼着地面蔓延到她腳下,在她腳踝外側停住,沒有往上爬。
他轉向小七郎:“你站到她對面,不要越過中間那條線。”
小七郎走過去站定。
亢遲俯下身,将雙手按在圓紋中心,一道光從他掌心滲出,沿着地面向兩側延伸,分出一條極細的、幾乎像絲線一樣的光路,連接着小七郎和陶仄葵腳下的位置。
那座石屋的牆壁開始變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層起霧的水面,正在緩緩消退。
邊緣的輪廓正在被一層銀白色的光暈替代,他看見暮色正從那些光暈的邊緣滲進來。
亢遲的聲音從光暈後面傳來,模糊而克制:“你會在渡口看見她,太陽還在天邊,沒有落盡。”
小七郎看見陶仄葵站在光路另一端,腳下那道銀白色的光紋正沿着她的腳踝向上蔓延,像是要固定住什麽。
她說:“我在這裏等你。”
她的聲音隔着那層正在變薄的光暈傳過來,清晰而穩定,像是一個已經被确認過很多次的位置。
那條光路正從他腳下向前延伸,像是一條正在被拉直的路。
他往前邁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