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大戰(二)
全民伐神的戰火燃遍人間時,校園裏最後一點少年煙火徹底焚盡。
昔日喧鬧的教學樓空蕩蕩的,所有同齡人都褪去校服青澀,攥着武器奔赴前線。
人人眼底都是同一種滾燙的、名為正義的恨意——推翻神權,屠戮神明,換人間萬世自由。
只有陶仄葵是例外。
她混跡在列隊的學生預備役裏,身形單薄,眉眼清冷。
半人半神的骨血注定她天生無立場:幫凡人,是屠盡無辜諸神,延續仇恨輪回;助神明,是鎖死人間宿命,葬送億萬鮮活衆生。
世人皆有歸宿,唯她進退無依,正邪不容。
硝煙已經彌漫了整整三日。
城市外圍的防線徹底被撕碎,昔日繁華的郊野變成一片焦土。
原本坐在教室裏刷題上課的少年學生,被編入預備部隊,拿着并不趁手的武器,一批一批奔赴戰場。
陶仄葵混在撤退的人群之中,校服外套沾滿灰塵,袖口被碎石劃開一道長長的破口。
她沒有主動出手傷人,僅僅只是跟着隊伍後撤,可耳中灌滿的,全是瀕死的哀嚎。
不遠處,一名和她差不多年紀的男生被神罰餘波擊中,重重摔在殘破的水泥路面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雲層之上,一名尚且年幼、尚未習得殺伐術的小神,被人類特制的誅神子彈穿透光核,金色的靈光碎成點點光斑,無聲消散在風裏。
老人,孩童,年輕的修士,稚嫩的神祇。
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不分善惡,不分立場,接二連三在戰火之中消逝。
陶仄葵站在斷牆之後,心髒一陣陣發緊,尖銳的酸澀堵在喉嚨裏。
她不是不痛恨神明千萬年以來的禁锢壓迫,也不是不理解人類積攢了無數世代的憤怒。
可仇恨一旦被點燃,就再也沒有人願意停下來聽道理。
人類被複仇裹挾,只想殺光所有神明換取自由;諸神被神谕驅使,只想徹底碾碎凡間的叛亂。
兩方都認定自己代表正義,兩方都紅着眼,不計代價地厮殺。
理智,早就被戰火焚燒殆盡了。
起初她以為,這是千年積怨、衆生偏執、仇恨輪回釀成的浩劫。
可越看,越不對勁。
人類的憤怒來得太過極端,明明和平尚可周旋,卻全員陷入無解瘋魔。
諸神的殺伐太過僵硬,無數低階神明本心向善,卻被無形力量操控,只會鎮壓屠戮。
兩界所有人,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捏住心神,強行推入不死不休的死局。
陶仄葵眉心微緊,心底第一次生出徹骨寒意。
——不對。
這場人神大戰,從來不是衆生自發的反抗。
是有人刻意操縱。
“不能再這樣下去。”她低聲喃喃,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她往前走了幾步,想要沖到兩軍交戰的中間地帶開口勸阻。
僅僅只是露出身影,兩邊的敵意便瞬間鎖定了她,神界神威壓落時,千裏金光鎖死人間戰場,冰冷神音震徹山河:
“半神逆種,棄本忘根,罪該天誅!”
幾乎同一瞬,人類陣營的探測儀器劇烈嗡鳴,士兵厲聲戒備,所有槍口齊刷刷調轉,對準隊伍中央的她。
“她帶神性!是神族奸細!”
周遭昔日同窗的目光瞬間驟變,前一秒還并肩備戰的少年少女,下一秒眼裏只剩猜忌、恐懼、敵意。
千軍萬馬的人間陣線,浩浩湯湯的九天神庭,兩大世界,同時将刀尖對準了她。
陶仄葵垂在身側的指尖微蜷,早已習慣這份與生俱來的孤絕。
所有人都逼她選邊,可沒人問過她想不想。
世人皆要勝負,唯她要終結。
就在兩軍戰意沸騰、即将同時向她發難的剎那,一片沉黑之力自漫天硝煙裏漫湧而來。
不浩蕩、不張揚,卻穩穩隔開了逼近她的所有殺機。
小七郎緩步走出紛飛戰火。
他從不站人間陣營,亦不歸神庭轄制。
他本該冷眼旁觀這場人神浩劫,本該樂見天地傾覆、神規崩塌。
可他唯獨見不得,陶仄葵孤身被全世界背棄。
萬千人槍、漫天神罰之下,他只靜靜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不替她站隊,不替她抉擇,只替她扛下所有雙向的敵意。
九天神祇震怒傳音:“堕魔助逆,同罪誅滅!”
小七郎眸光漆黑沉靜,沒有半分戰意,只淡淡開口,聲音穿透紛亂戰火:
“她不傷人,不助神,不叛人間,她只是不想殺任何人。”
這就是他唯一的立場。
所有人都在狂熱厮殺,所有人都被正邪、對錯、仇恨裹挾瘋魔。
整座三界,只有小七郎看懂了她的慈悲,他的作用從不是替她打贏戰争、替她碾壓強敵。
他是這場全員對立的浩劫裏,唯一理解她中立道心、唯一陪她背負萬世孤獨的人。
陶仄葵要做天地唯一的制衡者,以身隔斷人神血戰、終結仇恨輪回——這條路太苦、太孤,舉世皆敵,萬古無人同路。
那他便做她唯一的同路人。
神界神刃墜落,人間炮火轟鳴,雙向殺機同時碾壓而來。
陶仄葵擡眸,眼底褪去所有軟弱,半分神性微光、半分凡世血氣在眼底交織,澄澈又決絕。
她往前走一步,立于兩軍正中央。
小七郎緊随其後,靜靜立在她身側。
世人皆戰,唯二人止戰。
世人皆恨,唯二人悲憫。
陶仄葵聲線清泠,響徹破碎天地:
“我為人身,知凡塵千年疾苦。”
“我承神血,知神界萬世桎梏。”
“從此,我不助人間伐神,不随天道罰凡。”
“以我半身凡骨、半身神祈,斷厮殺,平浩劫,封萬世輪回。”
話音落,她周身人神兩股力量轟然解封,黑白光芒撕裂長空,硬生生擋下所有殺伐。
一旁的小七郎擡手,沉淪黑力無聲鋪展。
他沒有進攻任何一方,只是盡數承接了天地反噬的業火與罪孽。
陶仄葵要做救贖蒼生、終結輪回的清明之人,那世間所有污名、所有反噬、所有不被容納的原罪,便由他來扛。
世人只會歌頌止戰神女的慈悲清明,不會知曉,這場萬古無雙的制衡大道背後,有一個人甘願替她背負所有天地罪責,永世沉淪,不染清名。
硝煙漫天,兩軍僵立。
萬千凡人、諸神怔怔望着場中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