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路被月光鋪成銀白色，兩人刻意放慢腳步，只想把這段短短的歸途無限拉長，可再綿長的路途，終究會抵達終點。

宿舍大門近在眼前，程昱率先收斂眼底翻湧的不舍，輕聲開口：“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南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整天心總是莫名其妙的慌亂，不知是對未來的迷茫，還是對分離的不舍。

曾經她在高中與程昱相遇，又在高中畢業結束與程昱的緣分。沒有這這個學校的存在，兩個人連陌生人都算不上。如今離開學校，前路還會在相逢嗎？

她是不是該做一些什麽？

程昱剛轉身邁步，身後忽然傳來少女輕聲的呼喚。

“程昱，等一下，我有話對你說。”南柯的尾音帶着難以掩飾的輕顫，積攢許久的心事，不知怎麽的，今天有點忍不住想說出來。

程昱倏地駐足回頭，深邃眼眸落在她臉上，輕易捕捉到她眉眼間纏繞的難過，柔聲應聲：“嗯？怎麽了？”

“從前我很喜歡一個人。”南柯攥緊手心的書簽，一句話猝不及防說出口。她似乎想要透過面前的少年，在向曾經那個自己暗戀了一整個青春的張揚少年袒露心事。

程昱身形幾不可察一頓，方才還舒展緩和的眉眼悄然繃緊，喉結輕輕滾動，心裏瞬間湧上細微酸澀，沉默靜待下文，

“這份喜歡綿延好多年，就算再也沒有碰面，我也經常夢見他，怎麽都放不下。”

程昱眸光驟然一凝，指節下意識收緊，再開口時聲線都沉了幾分：“那現在呢，你還喜歡他嗎？”

南柯擡眸直直撞進他盛滿情緒的眼底，心底萬般翻騰，她沒辦法直白告訴眼前人，那個惦念數年，貫穿曾經與現在的心上人，自始至終就是他。

曾幾何時，面對他時，她永遠卑微渺小，那種喜歡像是暗處滋生的苔藓，不見天日，卻仍舊頑強的生根，發芽，哪怕有一滴水，也能連成一片，經久不衰。

少年的背影是曾經她青春裏最盛大的紀念品。

她在心底默默感慨，年少相逢太過驚豔的人，往後漫長歲月裏，旁人再難入眼，餘下人生盡數淪為平淡。

程昱望着她眼底氤氲的水汽，分明快要落下眼淚，方才心底翻湧的氣惱轉瞬消散無蹤。

他壓下心底的醋意與煩躁，眼神變得無比認真，帶着少年獨有的自信與底氣，牢牢鎖住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鄭重又深情地開口 ：“小柯 ，你選我吧 ，我絕不會讓你後悔。”

就算你心底還裝着從前的人也沒關系，我會一直守在你身邊，慢慢用日複一日的陪伴填滿你的心，再也不讓旁人牽動你的喜怒哀樂。

少年眼底的情意直白滾燙，溫柔的話語撞在南柯心上，這一次他告訴自己：選他吧 ，不會讓自己後悔。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溫熱的眼淚不受控制順着臉頰簌簌滑落。

積攢兩次青春的遺憾與惦念在此刻盡數崩塌。

可是程昱，你不知道，我的滿心歡喜是你，輾轉難眠的苦楚也是你。

倘若沒有重來一次的機緣，南柯的人生永遠留着無法填補的缺憾，是程昱的再度出現，填滿了她空落多年的心。

有些話，她還是咽了回去。

南柯用力點頭，哽咽着吐出那個藏了無數日夜的答案：“好。”

這綿延冗長的一生，沒有羁絆覺得一生太過乏味漫長，可是有了羁絆，在每一個手足無措的瞬間又覺得難以匹配這一路跌撞的苦難。

她抹掉眼角淚痕，沒有再看他，轉身緩步走進宿舍樓。

程昱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慢慢遠去，夏夜晚風撩動他額前碎發，心底藏了一整個高三的貪戀、忐忑與不舍盡數揉進沉沉夜色。

直到她的身影拐進樓道轉角，再也看不見蹤跡，他依舊伫立在月光之下，久久不肯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