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淺

日子在連軸轉的忙碌裏飛快滑過。

南柯刻意把工作和學習排得滿滿當當，從清晨到深夜，幾乎不給自己留半點空閑。

她試過沉溺情緒、借酒消愁，也在深夜的秋風裏任由思念翻湧，後來漸漸明白，一味困在過往裏無濟于事。

唯有讓瑣事填滿生活，那些鑽心的難過，揮之不去的念想，才能被擱淺在心底角落。

如今她在H市京大附高擔任地理老師，講臺之上，朝夕面對着一群鮮活的少年少女，可這份安穩的從教生活，從來不是她最終的歸宿。

她心底始終揣着一份滾燙的理想，進入專業地理研究院，深耕人文地理領域。

比起站在課堂上轉述書本知識，她更向往奔赴山野湖海，親身實地考察，記錄地貌人文，用腳步去丈量大地，真切觸摸地理這門學科背後鮮活的意義。

想要叩開研究院的大門，唯有憑實力說話。

于是備課，授課之餘，圖書館成了她除教室、宿舍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查閱文獻，梳理研究方向，撰寫學術論文，打磨研究課題，一頁頁資料，一行行文字，占據了她絕大部分閑暇時光。

旁人結束一天工作便休閑放松，她卻埋首在書山文海裏，日夜兼程，只為朝着心中的目标一步步靠近。

……

這天的地理課，進度恰好講到洋流章節。

南柯在黑板上繪着世界洋流分布圖，線條縱橫交錯，标注着各大洋的暖流與寒流。

講到經典案例時，有學生舉手發問：“老師，摩爾曼斯克港地處高緯，按理冬季嚴寒封凍，為什麽會成為終年不凍港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南柯握着粉筆的手微微一頓，整個人驟然陷入恍惚。

課堂、洋流、摩爾曼斯克港……熟悉的知識點猛地扯出塵封的記憶。

那個蟬鳴聒噪的盛夏，走廊裏程昱喊住自己，遞來一張字條，字跡張揚又認真，寫着獨屬于兩人的浪漫：你是北大西洋暖流，我是摩爾曼斯克港，你的到來，我的世界成了終年不凍港。

一句借用地理知識的告白，藏着少年最純粹的心意，曾在無數個日夜溫暖過她。

再聽到這個地名與知識點，心口像是被輕輕揪了一下，酸澀的情緒順着血脈蔓延開來。

她迅速壓下翻湧的心緒，收斂眼底一閃而過的悵然，恢複如常的神态，條理清晰地開始講解原理。

“因為北大西洋暖流源源不斷向高緯度海域輸送暖水，提升了摩爾曼斯克港周邊的海水溫度，抵消了高緯度帶來的嚴寒，這才讓港口四季不封凍……”

專業的講解平穩落下，知識點拆解得清晰易懂，臺下學生聽得認真。

講完知識點，南柯放下手中的粉筆，目光掃過臺下一張張年輕朝氣的臉龐，心生無限感慨。

這群孩子眉眼明亮，渾身帶着未經世事打磨的鮮活與莽撞，是最美好的青春模樣。

她輕聲嘆道：“同學們，青春真的太美好了。你們現在意氣風發，或許當下只覺得學業繁重，但等多年以後再回頭，一定會格外懷念這段高中時光。”

話音剛落，立刻有學生笑着反駁：“老師，高中一點都不好，課一節接着一節，習題永遠做不完，每天都緊繃着神經，我以後可絕對不想再回來啦。”

教室裏響起一陣附和的笑聲，少年人直白地吐露心聲。

南柯聞言也淺淺笑了，眼底盛滿溫柔：“我明白你們的感受，高中三年的确辛苦。可你們要知道，這段時光裏遇見的同窗，相伴的夥伴，心思純粹又坦蕩。等将來畢業各奔東西，踏入形形色色的社會，再想擁有這般毫無芥蒂的情誼，就很難了。”

學生們安靜下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稚嫩的眼眸裏依舊帶着幾分不解。

“人終究沒辦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悟。”南柯低聲呢喃了一句，随即被第一排一個膽大的女同學捕捉到，順勢開口問道：“老師，那您高中的時候，有沒有忘不掉的人和事呀？”

全班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在她身上，好奇又八卦，等着聽老師的青春故事。

南柯心頭一震，腦海裏瞬間閃過兩段截然不同的過往。

現實裏默默無果的暗戀，穿越後轟轟烈烈的雙向奔赴，盛夏晚風、月下贈禮、課桌間的隐秘牽挂、畢業前夜的鄭重約定……一幕幕畫面輪番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