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蘇老夫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變成一種僵硬的、泛着青氣的白。她看着姚知韞,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震驚,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狽,更多的是一種權威被挑戰後勃然的怒意,以及那怒意底下,一絲連她自己或許也未察覺的……心虛
她“霍”地站起身,動作有些急,帶得手邊的茶盞晃了晃,清碧的茶湯潑出來些許,在光潔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好,好!”她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卻抖着,是氣極了,“你如今,是翅膀硬了,眼裏沒有長輩了!蘇璟岚教養出來的好女兒,竟養出你這等不識禮數、不敬尊長的性子!”
她胸口起伏着,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姚知韞,那碧玉簪子在發間微微晃動,閃着冷硬的光。
“我原想着,你孤身一人,可憐見兒的,蘇家不能不替你打算。誰知你……竟是這般油鹽不進,冥頑不靈!倒顯得我們多管閑事,枉做惡人!”她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些,帶着久居上位的淩厲,“你母親若在天有靈,看見你這般頂撞長輩,怕也要心寒!”
姚知韞靜靜坐着,垂着眼,一言不發。
任那責罵的言語如冷雨般潑下來,她只是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風雪裏沉默的竹。
蘇老夫人見她這副模樣,更是氣結。知道再說無益,這丫頭是鐵了心不肯低頭了。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轉身。
“文珩,我們走!”她叫了一聲那一直沉默坐在下首的少年,聲音裏餘怒未消。
蘇文珩連忙起身,上前攙扶。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在出門時回頭一瞥,那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東西,似是歉然,又似有別樣的深意,一閃即逝。
老夫人再未回頭,腳步略有些踉跄卻竭力維持着體面,徑直朝外走去。連背影都透着被冒犯的怒意。
廳裏,只剩下姚知韞一人,還有桌面上那塊被日光曬得越發溫潤刺眼的羊脂玉佩,以及那攤漸漸變冷的茶漬。
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她衣袂輕輕飄動。
她喚了一聲芙蓉,讓她将玉佩送回去。
蘇老夫人離開後,姚知韞依舊坐在廳裏,一動不動。
日頭又移了幾分,方才的那柱光,此刻斜斜地爬到桌角,照亮了一小片飛舞的微塵。
方才那緊繃的、對峙的餘韻卻仿佛還滞留在空氣裏,沉甸甸地壓着。
那股子強撐着的冷靜,此刻才慢慢從四肢百骸褪下去,露出底下深切的疲憊,與一絲怎麽都揮不去的悲涼。像初冬的霜氣,無聲無息地浸透衣衫,帶來一種緩慢而确鑿的寒意。
先是刺殺,刀光血影,驚魂未定,這頭便又來了婚約。
他們這是無論如何也要吃定她。
宋家是這般,蘇家也是這般。外頭呢?還有多少雙綠瑩瑩的眼睛在暗處盯着?英國公府怕未必甘心,那位姨母更不知在盤算什麽。
如今的她沒有父母可以倚靠,沒有兄弟可以撐腰。在這權勢交織的京城,她就像秋塘裏最後一片浮萍,一陣稍大點的風浪,就能将她徹底打翻、吞噬。
她該如何?
繼續躲嗎?像只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裏,假裝外頭的風雨落不到自己身上?
争嗎?拿什麽去争?她争得過嗎?就算贏了眼前這一樁,下一樁呢?無窮無盡。
日光在她腳邊投下長長的、孤零零的影子。
她看着那影子,忽然覺得,這偌大的姚府,精巧的庭院,都變成了一座華麗而冰冷的囚籠。外頭的人虎視眈眈,裏頭的人……無處可逃。
一種深重的窒息感,像潮水般漫上來。
就這樣認了麽?
不。
心底深處,有個極微弱、卻極堅硬的聲音,在掙紮。
不是她的風格,白血病那麽可怕的魔鬼她都一次次的扛過來了,既然躲不開,那就面對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哪怕最後兩敗俱傷,也不能任由旁人肆意妄為。
庭院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打着旋兒,不情願似的,最終還是歸于塵土。
她不能認。
可——要怎麽辦?
霍抉聽青木在耳邊低聲回禀,說蘇家到姚府的之事。
他眉峰猛地一蹙,心底那股火氣“噌”地就竄了上來,直沖頂門,燒得他指節都捏得發白,恨不得立時就将那多事的蘇家碾個乾淨。
可那怒火底下,卻又有一絲隐隐的恐懼。很淡,卻極頑固的在心底漫開。
若……若蘇家老太爺确實有此打算,有信物,有舊話,那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經前緣。蘇家作為她母親的血脈至親、外祖家,在她父母雙亡之後,站出來替她主張,任誰聽了,都要說一句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