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竹圖(1 / 2)

韞色過濃 歇雨潇潇 1676 字 2天前

石竹圖

她忍不住擡眼,隔着那道繪着雲山煙霭的屏風,望向聲音的來處。屏風濾去了具體形貌,只勾勒出一道挺拔軒昂的側影輪廓,正與人從容交談。

她正若有所思轉過頭,卻瞥見身側的孫穎,目光竟也牢牢鎖在那道身影之上。

此刻孫穎的眼中,翻湧着一種極為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仰慕,有追随,有一閃而過的光亮,但最終,那光亮漸漸沉澱下去,化作一片克制的、帶着淡淡澀然的平靜。

她很快垂下了眼睫,仿佛只是不經意的一瞥,唯有微微繃緊的指尖,洩露了心底并未平複的波瀾。

姚知韞收回目光,心下恍然。

原來,率性如昌平伯府的孫大小姐,心底也藏着一輪不敢言明的月亮。而那道屏風,隔開的不僅是男女之席,或許還有更多無法逾越的鴻溝。

姚知韞不着痕跡地嘆了口氣,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唏噓,旋即又沉靜下來。這世間的身不由己,又何止孫穎一人?

屏風那頭已逐漸熱烈起來,崔景衡的一副《雪竹圖》筆力遒勁,意境輕寒,率先被捧至高價,随後幾位公子的詩作,畫作也陸續有人應價,氣氛被炒得熱絡,仿佛真是一場純粹的風雅盛事。

姚知韞的目光再次落回面前空白的宣紙上。

她本無意參與,但一聽到清慈院便有些猶豫了,“清慈院”是她七年前以母親的名義捐獻的,之所以叫清慈是因為她原先的名字叫做清辭,既然是給那些孤兒的,她想總是該出一份力的。

更何況,崔景衡方才特意言明:為護女眷清譽,今日所有出自閨閣之手的作品,無論詩詞畫作,事後皆由明德書院統一珍藏,絕不外流。此言既出,便解了最大的後顧之憂——筆墨不至于流入市井,成為他人品頭論足甚至構陷的把柄。

若是還不放心,她也想最後出錢買下畫作,心下最後一層薄冰悄然消融。

她不再猶豫。擡手,潤筆,凝神。

筆尖觸及紙面,并未作繁複勾勒,而是以淡墨起勢,寥寥數筆,先定下嶙峋怪石的根基。随後換筆,蘸取稍濃的墨,腕底運力,筆走中鋒,一節、兩節……瘦勁的竹竿破石而出,挺拔向上。竹枝則用筆稍快,帶出自然的弧度與頓挫,疏密有致。竹葉最見功夫,她用側鋒迅捷點染,或聚或散,濃淡相宜,仿佛能聽見風過葉梢的飒飒清響。

不多時,一幅《石竹圖》便躍然紙上。竹倚石而生,石因竹而活,一股孤高清韌、于寒歲中猶自挺立的氣節,透紙而出。

畫成,她并未擱筆。略一沉吟,于畫卷右上留白處,以清隽行楷,題下一阕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她輕輕吹乾墨跡,将筆擱回筆架,并未署名。

最後,她安靜地坐回原位。

有仆役将那副《石竹圖》小心捧起,繞過屏風,送至前廳,以供競價。

畫作與題詞剛一亮相,原本嘈雜的席間,倏然靜了一瞬。

衆人的目光先是被那竹子吸引——不是常見的柔美叢竹,而是瘦勁孤直、破石而出的寥寥數竿。筆法簡潔卻力透紙背,墨色濃淡極具分寸,尤其是竹葉的撇捺,帶着一股罕見的飒爽與韌勁,全然不似尋常閨閣筆墨的纖巧柔媚。

待目光移至題詞,看清那句“一蓑煙雨任平生”的句子,許多人的神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崔景衡原本溫和含笑的目光,在在觸及畫作時微微凝住。他仔細看了竹石的筆意,又默讀了一遍題詞,眼底掠過一絲訝異與深沉的欣賞。這畫這詞,氣度不凡,果然是她,他的眼神倏然亮了起來。

畫作是要收藏在明德書院的,自然也請來了品評的老先生,見此畫此詞,皆是眼前一亮,撚須不語,細細端詳良久,他們見多了閨閣筆墨,大多帶着脂粉氣、匠氣,如此有個人風骨與精神氣韻的作品,實屬罕見。

只有姚知韞本人,依舊安靜地坐在原位,仿佛周遭那些壓抑的複雜的目光,都與她無關,她只是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最後,那副《石竹圖》竟然拍出了一千八百兩銀子,被崔維瑾拍下,只是對于沒有署名有些遺憾。

孫穎是個爽利性子,見席間氣氛微妙,便拉了姚知韞起身,笑道:“裏頭悶氣,我領你去瞧瞧這書院後頭的梅園,雖未到盛時,也有幾株早發的可看。”

姚知韞知她是好意,便含笑應了,兩人帶着貼身丫鬟,悄然離席。

明德書院亭臺樓閣錯落,曲徑通幽。孫穎興致頗高,一路指點景致。行至一處月洞門拐角,不料與一個低頭疾行的捧茶丫鬟撞了個正着。

“嘩啦”一聲,茶盤傾覆,溫熱的茶水大半潑在了孫穎那身櫻草色的裙裾上,頓時暈開一片深漬。

孫穎蹙了眉,看着狼狽的衣裙,頗覺掃興。那丫鬟所在院落的管事嬷嬷聞聲趕來,又是賠罪,又是懇請,她無奈,只能跟着下去更換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