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該抽手的。
無論是姑娘家的矜持,還是禮教的規訓,她都應該斥責地推開他,大聲地呵斥他讓他放開。
可她還是貪戀那一絲久違的溫暖,透過他粗粝的掌心,絲絲縷縷滲進她冰涼的指尖,安撫了她心底某個她忽略已久的荒蕪的角落。
後來,那個角落也曾經被短暫的照亮過。
那個雖然不常回家,卻時刻惦記着她的父親,還有那個溫柔又嚴厲教導過她的母親,只是時間依舊短暫,三年的時間,她終于小心翼翼地卸下心防,學着去接納那份陌生的親情,期待父親馬蹄聲歸,習慣母親身上淡淡的香氣。
可時光終究吝啬,父親戰死沙場,母親不堪思念追随而去,她又是一個人了。
不知道,霍抉的這份溫情,又能保持多久?
一會,就一會,允許她放縱地貪戀這一個瞬間。
冬日的寒風穿過廊下,卷起她鬥篷的邊緣。
霍抉走的不快,甚至為了遷就她的步調,刻意放慢了腳步,他沒有回頭,卻也沒有放開她的手。
直到走到竹外軒的月洞門前,他才停下腳步,轉過身,卻依舊沒有松手。
“到了。”姚知韞掙紮着微微用力,抽回自己手。快速朝着暖房走去,掩飾自己的羞怯。掌心驟然空落,寒意立刻襲來,她将手攏入袖中,摩挲着方才被他握過的地方。
霍抉只是微微停了一瞬,随即便跟着她也朝着暖房而去,她個子小,即便是走的極快,他也依然能老神在在的不緊不慢的跟着。
跟着姚知韞進了暖棚,棉簾在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寒風,随即便是一股溫潤馥郁的暖意撲面而來,将他輕柔的包裹,霍抉擡眼望去,饒是心裏有了準備,呼吸還是忍不住微微一滞,眼前所見,絕非他想象中有着幾畦存貨的菜蔬那般簡單。
棚內寬敞明亮,天陽從特制的油布輻射而下,再加上數盞特制的琉璃燈懸于兩側,滿室生輝,一條用青磚鋪出的甬道将暖房一分為二。
左側是成片的青翠,菘菜肥厚的葉片擠擠挨挨,泛着油潤的光澤,菠薐舒展着嫩紅的莖與碧綠的葉,水靈靈地招搖,再往後還種着茄子,扁豆,最後面則是幾壟胡瓜,藤蔓沿着精巧的竹架攀援,葉片寬大,其間還垂着數根頂花帶刺的果實,在這深冬時節,簡直如同神跡。
右側則被她精心分成一塊一塊的區域,不同的畦裏的作物高低錯落,大部分是他不認識的,有些則有着像胡瓜一般的藤蔓貼着地皮生長,葉片舒展,不見絲毫萎黃,看上去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南瓜,是我在一個胡人手上高價買來的,今年是第二年了,好不容易才結了果,它旁邊的便是西瓜,可當水果食用,”那是父親剛去世的第二年,皇上發善心賜下幾片進貢來的西瓜,她取了籽足足培育了三年才有了如今兩壟,吃個新鮮還是沒有問題的。
“在旁邊的是甜瓜,可以用來熬糖或者當水果吃,”姚知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身後,清越軟糯的聲音說的也是淡淡的。
“這邊的是冬瓜,等晚上摘一個給你燒冬瓜湯喝,”她指了指胡瓜後面那一壟,“那個是絲瓜,不過我不喜歡絲瓜,軟塌塌的,不過有人喜歡,”她聲音低了下去,母親是很喜歡絲瓜的,每每都會燒上一盤,後來她便種了一壟,想她的時候,她便會燒上一盤,吃上兩口。
霍抉掃過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瓜果菜蔬,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她所說的“玩玩而已”竟是這樣的?
他一直都知道她聰明,有主見,卻從未如此直觀的感受到,她那份淡然之下藏着怎麽樣的一顆務實又堅韌的心。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弄的?”
姚知韞拍了拍手上浮土,臉上閃過一絲赧然,“起初是胡亂的嘗試,本是為了打發時間的,後來摸到些門道,便越弄越多。”
她說的輕描淡寫,仿佛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霍抉聽出了她聲音背後那一絲的驕傲,做到如此,她值得任何的驕傲。
霍抉緩緩走到她身邊,目光流連于這片不可思議的綠洲,他聲音低沉,近乎嘆息,“韞兒,你總是——給我驚喜。”
姚知韞垂下眼睫,掩飾心緒的波動,也避開他過于直接的注視,指尖無意識的來回摩挲兩下,伸出手指了指他手中那盆“地鈴蘭”。
“給我吧!我準備将它種在這裏。”
霍抉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那裏有一方空着的土地,泥土被精心翻松過,溫潤而蓬松,只有孤零零一株纖弱的植物,枝頭墜着幾顆鮮紅欲滴,指尖大小的果子,在滿棚綠意中顯得格外醒目。
“那個叫番椒,”姚知韞蹲在那裏,用一柄小巧的木鏟熟練地松動那片土壤,一邊與霍抉解釋,“它的果實灼烈,用以佐味烹肴,別有風味,只是目前一株,等它結了籽,明年我就可以多種一些了。”
這一刻,霍抉無比清晰的意識到自己何其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