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随即起身道別,各自登車,陸續離開永安寺。
元宵節過後,正月十六便是朝廷開印之日。
開印當日,朝堂文書接連頒下。
孔方正式擢升戶部尚書,執掌天下錢糧度支的核心重務。與此同時,孫懋修經孔方大力舉薦,順利補缺,升任兵部右侍郎,跻身朝堂中層要職。
更令朝野始料未及的是,年僅十歲的五皇子獲封肅王,即日移居景佑殿。
此番封號引得一衆朝臣紛紛揣測。“肅”字自帶整肅朝綱、威斷行事之意,鋒芒凜冽、氣勢逼人。這般極具威懾力的王號,落在稚齡皇子身上,明眼人皆能看出陛下意在刻意扶持,隐隐透出令其與東宮太子分庭抗衡的用意。
若僅是封王尚且無妨,陛下又下旨令肅王入吏部觀政歷練。昔日太子初涉朝堂,尚且先入工部研習庶務,直至弱冠之年,方才得以進入吏部歷練。而五皇子年僅十歲,既獲尊貴王爵,又踏入執掌百官考評升遷的中樞要害,無疑是帝王刻意布局,借吏部權柄,為其暗中積攢底蘊、培植勢力。
聖旨一出,滿朝文武寂然無聲。
冊立五皇子為肅王,朝野雖有私議,卻無人敢公然置喙。皇子幼年封王古來有之,親親固本,本就無可指摘。可令年僅十歲的肅王入吏部觀政,卻讓衆臣心底嘩然。
短暫沉寂過後,禦史臺、詹事府一衆文臣率先出列,數位老臣躬身俯首,齊齊進谏。
“陛下,臣有本奏!”
為首的是禦史臺窦禦史,三朝老臣,與常禦史并稱“二儒”。雖已是古稀之年,脊背依舊挺拔端正,滿頭銀絲盡數收于官冠之中,一雙眼眸炯炯有神,自帶言官剛正不阿的氣度,颌下花白長須垂落胸前。
他躬身行禮,語氣懇切、恪守禮制,花白胡須随激昂陳詞微微顫動:“肅王殿下年僅十歲,尚屬稚齡,未通經世典章,未熟百官規制。吏部乃六部之首,掌天下黜陟考評、官吏遷調,是朝堂權柄最重之地,素來只容老成重臣處置機務。昔日東宮初涉朝務,亦是先入工部研習庶務,循序漸進,經年方得遷入吏部。儲君尚且循序漸進,如今肅王年幼,未歷基礎課業,便直入中樞要地,于規制不合,于朝政不妥,望陛下三思。”
詹事府少詹事王金玄緊随其後,慷慨進言:“臣懇請陛下三思!宗室子弟習政,自有章法祖例,當先入詹事府修身明理,習君臣之道、熟朝堂儀軌,待年歲長成、心智既定,再入各部歷練不遲。今破格令其入吏部,恐開幼王乾政之先例,招致朝野非議四起,于殿下清名、于朝綱體面皆有折損。”
話音落下,殿內一衆文臣紛紛出列附議,勸谏之聲此起彼伏、層層疊起。衆人無人質疑肅王封王的旨意,盡數針對“入吏部觀政”一事發難。
新晉禮部尚書朱沫,言辭尤為懇切激烈:“陛下厚待皇子,意在栽培歷練,臣等皆知。只是吏部乾系過重,肅王年歲尚幼,縱然只是旁觀習政、不掌印、不理事,亦極易引得朝野揣測紛纭。儲位早定,東宮正統穩固,此刻破格擡舉幼王,恐致兄弟生隙、人心浮動,無益朝堂安穩。”
龍椅之上,趙厚聽着此起彼伏的勸谏之聲,眼底無半分怒意。他指尖摩挲着禦座扶手,心思澄澈透亮:階下文臣之中,有人擔憂祖制崩壞、破格亂序,有人借禮法之名替東宮施壓,餘下緘默伫立之人,皆是靜觀朝堂博弈、靜待局勢落定的看客。
只是他未曾料到,太子的動作如此之快,勢力已然滲透進禮部。
心念微動,趙厚眸光一轉,落向一旁斂目垂首的霍抉:“霍愛卿,你有何見解?”
驟然被點名,霍抉只得緩步出列。他垂眸沉吟片刻,從容奏道:“肅王自幼勤學聰慧,又得王先生悉心教誨,心性見識遠超同齡宗室稚子。此番入吏部觀政,僅随閣臣旁觀卷宗、列席議事,不署印、不判事、不乾預官員任免,手中并無半分實權。此乃陛下因材施教、悉心栽培的聖斷,臣無異議。”
言罷,他躬身一禮,默然退回朝臣班列。他心中清楚,陛下并非真心征詢他的意見,不過是想要一個贊同的聲音,穩住朝堂局勢罷了。
霍抉話音剛落,素來恪守禮教、最重祖制規矩的常禦史即刻出列,躬身附奏:“臣附議。祖制從無禁止幼王入吏部觀政的定規,肅王入吏部閱覽朝政、熟習規矩,可養宗室之德、知百官之難。且孫大人清正自持、才學卓絕、行事穩妥,肅王随其左右研學,耳濡目染、獲益良多,并無不妥。”
有了霍抉與常禦史率先附議,其餘朝臣紛紛揣測帝王心思,順勢跟進贊同,殿中附和之聲再度此起彼伏。
趙厚居高臨下掃視群臣,眼底波瀾不驚。待殿內議論稍稍平息,才緩緩開口定音。
“衆卿所言,朕皆了然。但祖制意在育人,而非拘囿後人。肅王天資卓然,又有向學之心,朕便順勢成全。此番入吏部只作觀摩研學,不涉實權政務,無傷朝綱法度。此事不必再議,即刻拟旨,令肅王即日前往吏部,随孫大人一同旁觀政務、研習歷練。”
帝王金口玉言,再無半分轉圜餘地。衆臣縱使心中尚存異議,也只得俯首躬身,齊聲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