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安可
Suary:安可(Enre)意味着演出已經結束, 演員即将返場。在謝幕的舞臺上,死去的角色将複活,仇敵将握手言和, 一切的障礙與困難不再存在,舞臺上只有鮮花與掌聲、擁抱和淚水, 對吧?看看我們的維奧拉, 喚醒她, 告訴她——如果不免一死, 那就活到爆炸(vivre à en crever)吧!
——
維奧拉猛地睜開眼睛。
“啊,晚上好, 維奧拉!”音樂天使似乎等候她多時, 開心地說, “你比我預想中活得長久很多。恭喜你, 這是一次完整的舞臺表演!”
???
“可是我死了啊。”維奧拉捂住臉哀嘆,“就算是表演,也是以失敗收場的那種。”
而且表演的還是死法再次非常、非常倒黴,在全哥譚人面前抱着聖誕炸彈被炸得不知道能不能拼回一具屍體的那種悲劇。
“什麽?不不不, 你對我們的音樂劇舞臺有些錯誤的認知,來看看這個。”音樂天使手中憑空出現一根指揮棒,它沒有回頭, 只是手朝後點了點,身後立刻落下一片巨幅雲層幕布。一把雲做的扶手椅平移到維奧拉身後,按着維奧拉坐下來。
幕布左上方是一張音樂劇大海報,維奧拉眯起眼睛, 終于看清畫面:
她捧着炸彈站在最中間, 表情驚訝;蝙蝠俠在她右側奔跑而來, 似乎想阻止她;羅賓在她左側, 手裏舉着拍立得表情茫然;三人身後停着GCPD的警車,車裏,光頭男子正在k和比耶,而海報的天空上,是那個熟悉的企鵝人GOBO燈投影。
海報最上方寫着:哥譚音樂劇《Boo!伯恩利區危急爆炸案》正在上演!
維奧拉:“……?”
“要不要看看在你退場後其他人的表演?”音樂天使沒等她拒絕就打開一段視頻。
畫面裏,維奧拉原來站的位置被用白色粉筆畫出了人體輪廓,和兇案現場幾乎沒有區別。
維奧拉:“?”
蝙蝠俠和羅賓在白線周圍單膝跪地,似乎正在深沉緬懷她。市民們遠遠地圍着他們三人(或者說兩人?畢竟維奧拉只剩下一點白線了),正在交頭接耳地讨論。緊接着,他們把“祝賀蝙蝠俠再次拯救哥譚”的橫幅收起來,從兜裏掏出“深切悼念哥譚新星義警睡衣俠”的黑白配色标語牌,微微仰頭,輕閉雙眼,用教堂裏會聽見的平緩的福音音樂投入地唱道:
[哥譚愛你,哥譚愛你]
[即使你已,炸飛天際——]
維奧拉倒吸一口涼氣:“他們什麽意思???”
音樂天使趕緊快進了哥譚市民的深情歌唱:“別難過,維奧拉,要不看點別的?蝙蝠俠和羅賓的表演也很精彩,讓我拉一下進度條……到了!”
哥譚市民合唱完畢後緩慢散開,留下黑暗騎士和神奇小子在原地。維奧拉有些難受地看着視頻中的兩位搭檔。他們一直低頭不語,直到哥譚入場曲完全結束,舞臺全部安靜下來。
他們一定很傷心,畢竟她在他們面前出了意外,維奧拉難過地想,以她的了解,蝙蝠俠也許還會責怪他自己,羅賓太年輕,說不定會做噩夢,并且從此患上類似于炸彈PTSD、拍立得PTSD之類的精神病症。
一想到兩人也許在看不見的地方滿臉淚水地懷念她,維奧拉就坐立難安。她有一種欺騙他們的感情、玩弄他們的傷感、蔑視生死規律的心虛,畢竟她也不算死得徹底,至少靈魂還好端端地坐在音樂天使的天堂裏看哥譚人的音樂劇表演呢。
視頻中的蝙蝠俠突然一甩披風站了起來。
維奧拉身體前傾,緊張觀影。
蝙蝠俠仰起頭望向夜空,目光堅定,單手握拳。舞臺貼心地給了他一束藍色側光,讓他開始自己的歌唱。
維奧拉看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高聲呼喊道:“歐,我的夥伴,我的搭檔,我們的義警,睡——衣——俠——”
可能起調稍微高了點,最後一個“俠”字讓他差點破音。
維奧拉在“他看起來好傷心哦”和“他好像破音了有點好笑”兩種情緒中反複橫跳,嘴角剛下去又劃上來,最後死死抿住唇,防止自己在這樣的觀影氛圍中直接笑出聲。
蝙蝠俠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喉結,無奈地笑了一聲。他低聲對着空氣說:“一定是因為你那杯冰可樂,搭檔。讓我們為你唱一曲最後的安魂曲吧。”
哇,這下維奧拉笑不出來了,她真的要掉眼淚了。
她看到羅賓也站了起來,還用黃色小披風擦了擦臉上被炸彈波及飛揚起來的灰。他的頭發很亂,臉蛋髒兮兮的,膝蓋磨破了皮。拍立得被他扔在一邊,殼子已經碎掉。
噢,一只看上去可憐巴巴的羅賓鳥。
維奧拉正在心疼神奇小子的狼狽,卻見他突然從披風裏再次掏出卡祖笛,嘟嘟嘟嘟地開始為蝙蝠俠伴奏。
???
維奧拉收起了悲傷情緒。
卡祖笛怎麽還沒放過她啊啊!
在叽裏哇啦的卡祖笛聲中,蝙蝠俠回頭看着地上她那疑似犯罪現場的人形白線,嘆了口氣。
藍色代表着憂郁,所以此刻,整個舞臺都是藍色的燈光。蝙蝠俠在一片幽藍中走到羅賓身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哼了一段他們出發前唱的“這是我們的時代”後,轉為抒情藍調。
他舞臺質感的灰黑色制服在燈光下顯得單薄,此刻略微低頭,鼓風機從後向前吹風,披風從身後包裹住他,讓他看上去落寞孤單。
他大概要唱點催人淚下的深情曲調,或者是激勵人心的“雖然我的搭檔倒下了但我們的正義永遠不會倒下”的歌詞。維奧拉雙手撐着下巴,期待地等蝙蝠俠開口。
只見蝙蝠俠閉上眼睛,深深吸氣。麥克風支架緩緩升起,他低沉着嗓音說:“我将為我們的搭檔獻上一曲符合音樂劇精神的,搖滾安魂曲。”
搖滾……什麽?
然後。
燈光全暗!白色聚焦光兩束打給蝙蝠俠和羅賓!一把電吉他再次從天而降!那顆在她公寓裏出現無數次的迪斯科球也降下來了!蝙蝠俠掏出了他的夜光墨鏡!羅賓也戴上了墨鏡!
而且他的卡祖笛還沒停下!
維奧拉:“???”
有沒有人管管剛死掉的她,這是悼念現場還是迪斯科搖滾Live現場?!
搖滾安息曲都來了啊!!!
蝙蝠俠一陣掃弦,身體向後仰45度,用怒音唱道:
[所有人,attention!我們曾擁有一名可靠的義警!]
[中企鵝人詭計她如今屍骨無形!]
羅賓短暫放下卡祖笛,用沒變聲的嗓音吼出回音接唱道:
[屍骨無形!屍骨無形——!]
維奧拉縮了縮肩膀。這個其實可以不用那麽詳細的,歌詞下一秒就要變成恐怖童謠了。
蝙蝠俠還在猛烈搖晃蝙蝠頭盔唱着搖滾:
[我們已經在慶祝夜巡的盛景!]
[誰知道砰地一聲,她死于非命!]
羅賓的卡祖笛此刻吹得出神入化、前仰後合,宛如在演奏會上穿着西裝吹薩克斯。
維奧拉已經被視頻中兩人投入的演出震撼得失去語言。
蝙蝠俠還在激動地掃弦,羅賓還在忘情地演奏薩克斯,啊不,卡祖笛,燈光閃爍,乾冰鋪天蓋地般湧上舞臺,兩人在雲霧缭繞中搖滾地悼念着他們的搭檔維奧拉——說實話,這畫面有些詭異。
維奧拉僵硬地把目光轉向音樂天使,而對方正無辜地對她咧嘴笑:“啊,非常有沖擊力的表演,不是嗎?”
哦?确實很有沖擊力。
至少沖擊到她了。
蝙蝠俠繼續彈着電吉他,左腳踩在她的紫色垃圾桶上,氣勢洶洶:
[我們的睡衣俠,她此刻已靈魂飛升!]
[我們不會忘記,她曾經的功績名聲!]
[這是我們獻給你的安魂曲,請聆聽!]
[安息吧,維奧拉!願哥譚保佑你,睡、衣、俠!]
然後是超級混音的電吉他聲混合史詩級加強版的卡祖笛聲,白光炸裂地閃爍,蝙蝠俠和羅賓在她的人形白線旁忘我旋轉。
觀看了全場的維奧拉:“……”
“哇哦。”她神情恍惚地說,“很另類的安魂曲。”
感覺在天堂的靈魂被震得麻麻的,好想加入啊,好想立刻化身搖滾死者一起rock啊。
音樂天使似乎相當愉快,白手套抓着指揮棒,在幕布上啪啪地拍:“再來看看這裏,這是你參演的音樂劇最終評分——8.9分!作為音樂劇新人來說已經是非常高的評價,維奧拉!”
它的指揮棒移到“觀衆repo”板塊:
“看看觀衆們的反饋和評價……啊,一位昵稱叫【蝙蝠全肯定】的哥譚市民為你的表演打出了10分滿分,理由是‘我喜歡這個突轉!很刺激!雖然睡衣俠先下線了,但後續蝙蝠俠的搖滾很棒!’看看另一個,這位叫做【BE統統拉黑】的市民為劇打了7.5分,原因是‘其他都很好,但我不喜歡那個爆炸,很可怕,我讨厭Bad Endg的所有音樂劇。’還有這位,他為這部劇打了3分?噢,讓我看看……‘蝙蝠俠主題曲唱段太重複,羅賓的卡祖笛很難聽,所謂的睡衣俠更是愚——’啊,不好意思,維奧拉,拿錯了,這是企鵝人的repo。”
音樂天使迅速關閉了企鵝人長達900字的影評,朝她微笑。
維奧拉:“???”
到底都是誰在給音樂天使發觀影repo啊?
音樂天使把指揮棒移到幕布中間的“精彩片段集錦”,問她:“你想再欣賞一遍你的表演嗎?”
“不!”
音樂天使遺憾地收手:“真是可惜。”
“這是出悲劇,”維奧拉沒好氣地說,“我在故事最後被聖誕炸彈炸死了,盡管有蝙蝠俠和羅賓為我唱搖滾安魂曲,但我的結局一點也不音樂劇。”
“哎呀,維奧拉,回憶一下,音樂劇90%不都是悲劇嗎?”音樂天使樂滋滋地說,“除了一些輕松愉快的喜劇,大部分音樂劇主角在劇終時都死啦。這就是音樂劇!萬歲!”
維奧拉眼前浮現出無數部自己看過的音樂劇,然後不得不承認,好像……确實如此?
漢密爾頓死了,冉阿讓死了,安灼拉死了,德國的和法國的莫紮特都死了,魅影死了(至少在觀衆看來),茜茜公主死了,羅密歐和朱麗葉一起死了,卡西莫多和愛斯梅拉達也死了。在音樂劇的舞臺上,演員一回頭估計能看見滿地躺着這部劇倒下的屍體。
想到屍體,維奧拉嘆氣:“我的屍體不會都被炸沒了吧?”
音樂天使像是聽到什麽恐怖故事,被吓得跳起來,又很有彈性地坐回去:“別這麽說自己,親愛的維奧拉!你的身體當然好好的,等會兒你就回去了。”
“回去?我不是死了嗎,我都被你稱為‘悲劇’了。”維奧拉蔫蔫的。
音樂天使又要把她扔到另一個音樂劇世界複活?
這次又會是哪裏?她想想,音樂劇X戰警,音樂劇複仇者聯盟,或者音樂劇哈利·波特?嘿,如果是音樂劇迪某尼也不是不行,但似乎它并不需要變成音樂劇。
“看來你确實對音樂劇世界還有些陌生。”音樂天使搖頭,“是的,你不小心死掉了,但是沒關系!這可是音樂劇世界,你會好端端地回去。記得那句你喜歡的歌詞嗎?法語怎麽說的來着?‘Sil faut ourir,autant vivre à en crever!(如果不免一死,那就縱情人生吧)’這就是我們的宗旨,活到極限、活到爆炸——啊,抱歉,你真的爆炸了,呃,無意冒犯。”
維奧拉:“……對啊,我被炸飛了。”
字面意義上那種。
被炸飛的人怎麽去縱情——“人生”?
縱情地獄或者縱情天堂還差不多。
音樂天使裝模作樣地長嘆一聲,調整自己的魅影面具,似乎準備給她好好上課:“維奧拉,現在回答我一個問題。”
維奧拉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頭。
“在一部音樂劇裏,演員會真正死亡嗎?”
“當然不會,那只是舞臺效果。”維奧拉脫口而出。
“啊哈,那再告訴我,死去的主角在劇終之後又會怎麽樣?”
“會……”維奧拉的思維打結了,“會回到舞臺謝幕,然後安可。”
“對,安可!在舞臺上,主角死去,幕布落下,掌聲響起,然後他們會站起來,微笑、鞠躬、返場安可!”音樂天使打了個響指,“安可就是返場,你要在演出結束後回到舞臺,在掌聲中重新演繹剛才發生的故事,但是你可以給它一個更好的結局,讓所有人都滿意——不過這通常需要天使來施展點‘奇跡’,但沒事,我已經安排好了。你的返場時間要到了,維奧拉,你準備好了嗎?”
等着在帷幕拉開時回到舞臺,鞠躬,感謝觀衆的支持,接受他們的贊美,再唱一段最受歡迎的歌,完美結束這場表演。
所以失敗沒關系,死亡也沒關系,在音樂劇裏,角色總是會在劇終時歡歡喜喜地站成一排,熱鬧地告別。
維奧拉猶豫了:“你是說,我可以逆轉時間,改變結局,像游戲裏讀檔重來一樣?”
“別說得那麽不音樂劇!”音樂天使搖頭,“這不一樣。你當然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悲劇結局,但是你擁有在安可時給觀衆演繹一個更圓滿的Happy Endg的機會,彌補正劇中的遺憾。”
維奧拉盯着音樂天使身後的海報,有些疑慮:“你這個音樂劇的安可,和我所理解的安可,不是同一種安可吧?”
音樂天使像是終于聽見了好消息一樣,瘋狂點頭,欣慰道:“維奧拉,維奧拉,你終于聽明白啦!噢,實在抱歉,但是有時候我真心懷疑以你的理解能力到底怎麽看懂音樂劇的,難怪你喜歡把一部劇重看那麽多遍。”
維奧拉:“?”
這是在諷刺她,她聽出來了。
“我得提醒你,我剛剛字面意義上‘活到爆炸’了,你不能指望一個剛被炸死的人有多快的反應力。”維奧拉面無表情。
“別生氣,這是正常的。”音樂天使安慰道,左右觀望,“嗯?他們怎麽還沒來?難道又遲到了?”
“誰?”
音樂天使收起指揮棒:“我的……前同事和前前同事。其中一位是我為你申請的施展‘奇跡’的天使,還有一名,嗯,惡魔。好吧,實話實說,加百列派來天使視察我的音樂劇世界有無纰漏,所以我順便拜托他施展奇跡。”
天使和惡魔。
維奧拉驚訝:“你真的找來了貨真價實的天使和惡魔?”
“什麽叫貨真價實?”音樂天使嚷道,“我也是貨真價實的天使!亞茨拉斐爾、克勞利和我是同樣的身份,啊不,克勞利現在不是了,他是個邪惡的堕天使,嗯,反正加百列是這麽說的。”
“誰?”維奧拉呆了一秒。這兩個名字聽起來有些複雜,一點也不像“音樂天使”這種造詞結構。
音樂天使得意起來,挺起泡泡一樣的空胸膛:“亞茨拉斐爾,天使。克勞利,惡魔。亞茨拉斐爾是個樂于助人的好天使,但是克勞利嘛,只有撒旦知道他在想什麽。”
維奧拉覺得自己又被炸彈炸了一次。
“你的同事不應該叫什麽‘藝術天使’或者‘電影天使’之類的代號嗎?為什麽他們有這麽具體的名字?”
“音樂天使就是我的名字,不是代號!”音樂天使申明道,“很少有天使會對我的音樂劇世界感興趣,更何況他們才完成從□□之子手中拯救地球的神聖使命,現在炙手可熱。哦對了,亞茨拉斐爾施展奇跡後會和克勞利在哥譚逗留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就拜托你當他們的向導啦。”
維奧拉:“……”
她再次大腦過載。一只天使,一只惡魔,要到哥譚去?
哥譚究竟在吸引些什麽生物啊?
滋啦,滋啦。
維奧拉以為自己産生了幻覺。否則她怎麽會在天堂聽到老舊的電子扶梯運行的聲音?
但當她擡頭時,她清晰地看見眼前出現了一條由雲朵做成的電動滑梯,正在平穩向上運載客人。站在上面緩緩出現的,正是一名穿着白色西裝三件套的白金色頭發的男人。
或者說,天使。
“亞茨拉斐爾?”維奧拉站起來,喃喃地重複拗口的名字。
那名天使似乎有些驚訝,下巴微收,整理了衣擺:“啊,小姐,您認識我?”
音樂天使坐在旁邊的雲上,慢吞吞地飄來:“拜托,亞茨拉斐爾,我告訴過她,你和克勞利要來拜訪,而很明顯,你善良的模樣看上去不像克勞利那種渾身硫磺味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