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你是怕我把你這種全身舞臺香水味、每月做美甲護理的音樂天使引誘到地獄嗎?不好意思,地獄裏有太多這種類型的堕天使了。”蘇格蘭式的小尖音在天使身後響起,克勞利像條蛇一樣倚靠在扶梯上慢慢滑上來,不客氣地嘲諷道。
音樂天使堆起假笑:“上帝啊,克勞利,見到你真好。”
它的一聲“上帝啊”成功得到克勞利大聲回絕:“不不不,不要上帝,謝謝。”
音樂天使殷勤地引導亞茨拉斐爾和克勞利坐下,為他們介紹道:“這是維奧拉·缪特,我負責的人類,也會是你們的哥譚向導。”
維奧拉像被家長強行推到陌生客人面前的小孩一樣不自在地捏緊衣袖,略顯倉促打招呼:“你們好。”
不能怪她緊張拘束,站在她面前的是真正的天使和惡魔诶,不是音樂天使那種看上去就不靠譜的天使,她沒尖叫一聲暈過去已經顯得非常不宗教狂熱了。
亞茨拉斐爾朝她溫和地微笑,伸出手:“你好,維奧拉,我是權天使亞茨拉斐爾,在倫敦蘇活區經營一家書店。願上帝保佑你。”
他的卷發白中帶金,蓬松又服帖地待在腦袋上,很顯然經過了最完美的打理。亞茨拉斐爾使用的這副人類皮囊并不算年輕,卻也足夠漂亮優雅。他像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小孩子,朝她露出毫無保留的笑容。
維奧拉和他握手,在手掌碰到他的一瞬間,一股溫暖的力量從他的手指傳到她身上。亞茨拉斐爾只是笑了笑,對她眨眨眼睛,什麽也沒說。
天使眼神示意在一旁雙手插兜的克勞利,惡魔抱怨地咕哝了一聲,也伸出手,随随便便和她碰了一下,勉強算握手:“你好。克勞利,1926年老式賓利車擁有者、綠植培養專家、倫敦數次交通癱瘓肇事者、撒旦的忠實助手,一只從天堂溜達到地獄的、被認為超級邪惡的堕落的天使——一般被稱作惡魔。”
說完,将墨鏡向下移了一點,露出一雙蛇一樣的金黃色豎瞳,迅速眨了眨,似乎存心吓她。
維奧拉:“……”
好長的名號,好邪惡的多重身份,以及,好快的惡作劇。
她該配合地表現出害怕嗎。
她最終決定禮貌地對他笑一下,克勞利頓覺無趣,戴好墨鏡移開目光:“聽說你的世界全是音樂劇?維奧拉,如果你喜歡這些東西的話,歡迎來地獄玩兒。按照上帝的标準,死去的音樂劇創作者和演員幾乎全下地獄了。哦對了,你看過關于莫紮特的音樂劇嗎?送給你一個驚喜,莫紮特也在我們地獄。”
維奧拉勉強回話:“聽起來……很熱鬧。”
她剛才是聽了一句由來自地獄的惡魔講述關于地獄的地獄笑話麽?
亞茨拉斐爾責備地看了眼克勞利,轉過頭安慰維奧拉:“別在意克勞利,他是個惡魔,惡魔說話都是那樣,習慣就好。他的意思是歡迎你随時和他交流。”
維奧拉:“……好的。”
亞茨拉斐爾對她笑笑,身體前傾,踮踮腳,興致勃勃地計劃:“謝謝你願意帶我們參觀音樂劇哥譚。身為天使,我能在職權範圍內施展一些小小的‘奇跡’,所以,你的返場謝幕也由我負責。你需要一場漂亮的謝幕,重演死亡的前一刻,得到一個完美的結局,對吧。”
維奧拉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
克勞利從鼻子裏發出嗤,吹毛求疵地拍拍黑色西裝,說:“能快點出發嗎?音樂天使的天堂無趣透頂。”
音樂天使肩膀塌下來,大受打擊,失望地“啊”了一聲。
亞茨拉斐爾露出甜蜜的天使标準笑容:“對了,出發之前,我們想為你唱一點音樂劇,你允許嗎,維奧拉?”
天使和惡魔唱音樂劇?維奧拉有些迷茫地點頭。
亞茨拉斐爾見她點頭,雙手拉正自己西裝兩側,清嗓子後試探地偏過眼神,清唱了一句:
[Better go a your suitcase packed, guess it’s ti to go~](最好去收拾好你的行李箱,是時候出發啦)(注1)
他也許用了點“小小的奇跡”,因為他頭頂突然多了一束追光,而腳下也升起一個圓形舞臺,此刻正随着爵士風的慢節奏音樂緩緩旋轉着。
克勞利小聲說了句“不是吧,天使”,結果自己面前也憑空出現一支麥克風。亞茨拉斐爾鼓勵地看着他,克勞利和他僵持了兩秒,妥協了:“好吧,好吧,我知道,該我唱這句了。”
他故意大聲地清嗓子,甩開肩膀上的紅發,把麥克風從支架上拔出來,拿在手裏轉了個圈,壓低嗓音唱道:
[Way down Hadestown, way down uhe ground! Ha!](通往冥界之路,通往地府之路,哈!)
诶,這歌詞怎麽聽着這麽不對勁啊。通往……哪裏?
克勞利唱完,丢開麥克風,朝她聳肩:“你知道的,我是一只惡魔,我負責的唱段當然是這種和地獄、魔鬼分不開的,沒錯,這就是天使們的刻板印象。”
維奧拉禮貌又困惑地為他們鼓掌。
亞茨拉斐爾走下舞臺,對她熱情地笑道:“自從知道我被派往音樂天使的負責地,我和克勞利就為這場序曲排練了兩三次!要知道,上次我這樣出演還是在——我想想,大概是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倫敦一家正兒八經的、教加伏特舞步的單身男士俱樂部……”
“——你可以直接大大方方說那是一家Gay Bar而你誤入了,所以你在裏面學了幾個月歌舞,天使。”克勞利涼飕飕地補充道。
維奧拉:“?”
她的微笑更禮貌了。
亞茨拉斐爾拍拍手,試圖忽視克勞利的話,愉快宣布:“別聽克勞利胡說,親愛的小姐。既然演出完畢,那麽我們就出發吧!”
音樂天使站在他們三人(或者說,一天使、一惡魔、一人類靈魂?)身後,掏出手帕略帶造作地拭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眼淚,說道:“噢,維奧拉,我親愛的維奧拉,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音樂劇安可,好好表現!上帝啊,這真是讓人落淚。”
它表現得像送孩子上戰場的父母,就差扒拉着火車車窗往裏扔蘋果了。
維奧拉歪了歪腦袋:“那就再見?”
她仍然不明白它突然起來的表演欲從何而來,但是音樂天使很愛演戲她是知道的,也許音樂劇就是這樣戲劇化吧。所以尊重,理解,微笑,告別。
維奧拉對它揮揮手,跟着亞茨拉斐爾走進一團光裏。克勞利慢條斯理地走在最後,回頭看了眼還在嗚嗚哇哇的音樂天使,嫌棄地啧了一聲,跨進光裏。
他們來到音樂劇世界與天堂的緩沖地帶。或者用更通俗易懂的話來說,他們來到了維奧拉即将回到哥譚舞臺的候場區。
“你的目标是謝幕,然後在安可時展示一段更完美的結局,而我的任務是送你回到舞臺,施展小小的天使奇跡。”亞茨拉斐爾安排道,“而克勞利……對了,你是來做什麽的?”
克勞利把垂到眼前的紅發向後梳,理所當然地回答:“我?我當然是來度假的,順便引誘人下地獄,完成本月地獄指标——哥譚應該有很多邪惡的靈魂吧,維奧拉?”
亞茨拉斐爾:“?”
維奧拉:“啊這個嘛……”
“別管克勞利,我們來工作吧!那麽,奇跡——”亞茨拉斐爾打了個響指,一簇聖潔的火苗在他指尖燃起。他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吹向維奧拉,看着火苗逐漸融進她的額頭裏。
維奧拉閉上了眼睛。這種感覺像融化的巧克力,“奇跡”将她輕柔推進時間的波瀾曲折的交疊處,然後輕輕拐彎,把她送上一條未知的、等待她重新書寫的時間線上。
“我們會在你的安可結束後和你見面。現在,享受你的演出吧,維奧拉·缪特。”一片純淨的白光中,亞茨拉斐爾溫柔地說。
維奧拉的身體開始下墜。
安可意味着演出已經結束,演員登臺返場。
在謝幕的舞臺上,死去的角色将複活,仇敵将握手言和,一切的障礙與困難不再存在,舞臺上只有鮮花與掌聲、擁抱和淚水。謝幕時,演員會重新演繹觀衆熱愛的唱段,但已經無關生死。
時間被重寫,故事被改變,舞臺上只有喜悅與永生,因為演員不會在舞臺上死去,她只是在“演繹”這個故事。
安可!安可!安可!觀衆們常在故事結束後這樣呼喚着演員返場。現在輪到她了。
維奧拉睜開了眼。
哥譚,伯恩利區,她家樓下。
整座城市都在播放震耳欲聾的搖滾安魂曲,各種燈光亂七八糟地投下,照得她眯起眼睛。她低頭,發現自己正躺在剛才爆炸的地方,身下還有熟悉的兇案現場人體描邊白色粉筆線。
維奧拉:“……”
差點以為走錯片場了。
她從地上坐起來,揉了揉腦袋。
“啊,維奧拉,你回來了!”羅賓的墨鏡架在頭頂,他扔下卡祖笛,奔向她,“我們剛表演完搖滾安息曲,真可惜你沒聽見。”
維奧拉還有些眩暈,被羅賓攙扶着站起來,聞言搖頭:“我聽見了。很搖滾,很有悲極生樂的音樂劇精神。”
蝙蝠俠在她身後站定,電吉他已經不在手上,他摘下墨鏡,一臉平靜,仿佛剛才嘶吼着搖滾安魂曲的人不是他:“多麽精彩的表演!該謝幕了,孩子們。”
一句話後,追光熄滅,眼前的一切布景沒有變化。搖滾安魂曲演奏完最後一個音,他們三人一動不動,全場陷入安靜,就像有無形的帷幕垂落,遮蔽了他們。
一秒鐘後,叮!整座城市再次沸騰。
基礎燈驟然亮起,把黑夜中的哥譚照得如同白晝。維奧拉擡起眼,才發現前方站着數不清的哥譚市民們。他們笑容明亮對她鼓掌,有人吹起口哨,大家大喊着“Brava!”慶祝她演出完畢。
細碎的亮片從天而降,灑在每個人的肩頭,夜色中再次響起蝙蝠俠主題曲,這次還在裏面夾雜了壞蛋小曲兒的變調,融為一支熱鬧又有節奏感的謝幕背景樂。
維奧拉抿唇,心髒撲通地跳,感覺整個臉頰都熱熱的。那麽多雙眼睛都注視着她,那麽多聲brava都在為她叫好,那麽多人等待着她的謝幕。
蝙蝠俠回頭看她,伸出手,小幅度彎腰,紳士地請她先上場。
維奧拉朝前跨了一步。
頻閃燈照向她,她剛才情急之下寫出的四句歌詞被圍觀的市民們反複唱出來,所有人都真心實意地歡呼。維奧拉鞠躬,然後側過頭,伸出手,請出羅賓。
神奇小子蹦了兩步,來到維奧拉身邊,牽住她的手。他們一起再次鞠躬。歡呼聲更大了,全彩染色燈照耀在他們所站的地方,羅賓出場時的獨白音樂也開始播放。
[哥譚義警總得有點新花樣]
[從今以後神奇小子會登場]
羅賓雙手放在嘴邊,非常響亮地ua了一下,對所有人飛吻,贏得臺前善意的笑聲。
最後是,蝙蝠俠。
他慢慢走到維奧拉身邊,低頭行了一個音樂劇裏男演員謝幕時常見的吻手禮,又對羅賓點點頭,三人一起向歡呼的哥譚市民們鞠躬,完成了謝幕。
那麽在音樂劇裏,謝幕結束後該做點什麽呢?
對,安可!
“安可!安可!安可!”市民們喊道,有節奏地拍掌。
音樂劇的返場是觀衆與演員的雙向狂歡,對吧?
維奧拉被蝙蝠俠輕輕推向前一步,她回頭,羅賓又把那枚本來應該已經燃燒殆盡但現在卻完好無損的道具炸彈放進她懷裏。
“來一個新的結局吧,義警。”神奇小子說。
蝙蝠俠對她點頭。
維奧拉看向臺下。安可!重新演繹,彌補遺憾,一個新生。
好的,她是維奧拉·缪特,她正抱着這枚紅綠色的炸彈,她剛剛牽動了它的引信,現在它還有十秒爆炸。羅賓在她對面,蝙蝠俠在她身邊,她四周還圍繞着哥譚的市民。
維奧拉深吸一口氣。
她有了新的解決方法,一段更漂亮的安可。
十,九,八。
“我想我需要一個可以把炸彈運往天空的……呃,我不知道,神秘道具?”她把炸彈扔回紫色垃圾桶,對着空氣說。
她的方法就是又又又求助那神秘的出租車司機!
為什麽?噢,因為這很音樂劇。
那輛熟悉的出租車像閃電一樣出現在她面前,司機探出頭,這次卻什麽道具也沒給她。長得像海綿寶寶的司機遺憾地唱:
[抱歉,但這次我無能為力]
維奧拉失望地耷拉下肩膀,四周的市民們也配合地發出失望的“哦……”聲。
七,六。
但司機伸出手在臉側握拳,情緒又變得激昂起來:
[不過沒關系,我為你找來了別的東西!]
[啊哈——超人!超人!我們需要你!]
維奧拉:“……啊?”
這是在召喚超人嗎???
她愣神的一刻,紅藍相間的身影已經落在她面前。
“我聽見有人向我求助。”超人說,打量了一圈,恍然道,“啊,這是蝙蝠俠的城市!打擾了!”
說完原地起飛消失在維奧拉眼前。
已經反應不過來的維奧拉更懵了。
超人怎麽又走了!
一秒後,那抹紅藍色又回到她眼前。
“抱歉,剛才沒看見,是炸彈嗎?在垃圾桶裏?紫色的垃圾桶?”超人自言自語地抱起垃圾桶,朝他們笑了笑,“交給我吧,待會兒見,小姐。待會兒見,神奇小子。待會兒見,蝙蝠俠。”
維奧拉愣愣地看着他飛向天空。
五,四。
危機算是……解決了?
夜空中,那抹紅色披風越來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見。
三,二,一。
Boo!
遙遠的天際蔓延開橙黃色煙霧,像加了太多乾冰的舞臺。
維奧拉目瞪口呆。
所以,超人……真的解決了她的麻煩。
她的安可,竟然由克拉克·肯特助演完成了?
維奧拉睜大眼睛,看向正在降落的人間之神。
他正朝她微笑,懷裏還抱着空的紫色垃圾桶。他伸出手,說:“初次見面,陌生的哥譚義警。我是超人,很高興認識你。”
他的身後,紅色披風像飛揚的旗幟。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仍然明天的00:10發出!
活到爆炸:音樂劇《搖滾莫紮特》裏的歌曲vivre à en crever(縱情人生),裏面有一句歌詞是“Sil faut ourir,autant vivre à en crever!(如果不免一死,那就縱情人生吧)”,也被翻譯為“活到極限,活到爆炸吧”,後來逐漸變成把這首歌稱為“活到爆”。很好聽的一首歌!這段完整的歌詞很美,貼出來:“如若死是必然,乾脆縱情生活。我們得到的一切,只為有一天獻出。如若死是必然,我将刻下這樣的墓志銘:願我們的歡笑,嘲諷了死亡,愚弄了時光。”
讓歡笑愚弄死神與光陰:也是縱情人生裏的歌詞翻譯。
repo:觀後感。應該是report的簡寫,可以解釋為演出結束後觀衆寫的偏向個人審美的比較主觀的觀後感。
權天使:原作中提到亞茨拉斐爾是權天使。所有的天使分為三階九等,權天使屬于第三階第一等,他守護特定的區域或者國家。
下地獄:好兆頭裏搞怪,提到很多一流音樂家(貝多芬、勃拉姆斯、莫紮特等等)都在地獄,天堂只有李斯特和埃爾加。按照基.督教規定,犯下罪行的不能上天堂,反而要下地獄,比如不信教、自.殺、同性.戀、奸.淫等等,直接刷下去一大半的人hhhhh
注1:歌詞來自音樂劇Hadestown《冥界》裏的歌曲Way Down Hadestown。冥界是古希臘神話中冥王哈迪斯的地界,歌名直譯是通往哈迪斯之城的路。感覺應該是爵士樂風格?我一直覺得這首歌有種冷冷的幽默,很上頭!非常非常非常洗腦。而且莫名很搭克勞利老蛇嘿嘿。
一些題外話(也不算題外?):這一整章都叫安可。我對音樂劇的認知一直都是,安可才是完整的結束,也是最讓觀衆心滿意足的結局。之前在網上看到一個觀點,說安可其實是一種心理療愈,我深有體會。大部分音樂劇都是悲劇收尾,大家哭得稀裏嘩啦的時候,幕布重新拉開,那些剛才還在吐血的死者啪叽一下爬起來給大家說謝謝啊,然後活蹦亂跳地鞠躬謝幕又開始唱好聽的歌,這對沉浸在悲痛中的觀衆來說反而是一種安慰。這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HE呢?我喜歡這樣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