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耀懸着的心忽的落了地,他擺擺手故作姿态道:“你年紀尚小,怎能堪此大任,還是聽宋相的安排吧!”
沒想到宋相瞧瞧這些禦史臉上的陰晴明滅,心裏了然,他們雖然也覺得太子合适,卻不敢出聲同意,唯恐太子若是不能處理好荊川之事,這天家給他們秋後算賬,讓他們背了這舉薦不利的鍋,于是宋相斜睨眼睛望着那些禦史,附和道:“太子殿下雖然年紀尚輕,但是行事作風雷厲風行,如若能經此事鍛煉一番,倒也不失為一樁美談。”
有宋相出言舉薦,那些禦史也紛紛同意。
裴景耀雖然不明白宋相為何會同意讓裴厭城前去,但是只要不是宋相的親信,他再多多囑咐幾句,想來這事兒也能安然平息。
“也好,那太子不必等候,現下便去宮裏與你母後告辭,即刻出發吧!”
裴厭城躬身行了個禮,也未看任何人一眼,颀長的身影迅速從殿中穿過,少傾便消失在殿外。
裴景耀此時又道:“這何禦史之事雖然未了成了懸案,孤也不好在證據不明的情況下,讓項國舅蒙受不白之冤,如今就讓項國舅先官複原職,他日若有新的證據,孤定嚴懲不貸。”
那些禦史雖然心中不忿,但此時他們也拿不出有力的證據,只好作罷,眼睜睜的看着宋相下朝時,與在宣武門外的項國舅彙合,二人有說有笑的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幾個年輕點的禦史沉不住氣,呸了一口怒斥:“沆瀣一氣的無恥之徒!”
同行的幕僚雖然不忿,卻也不敢宣之于口,見幾人如此膽大,勸解了幾句便散了。
......
裴厭城回宮裏收拾了東西,便去項清的宮裏告辭,項清身為皇後這幾年,雖然也沒有得到裴景耀的寵愛,但該有的尊重她都有,所以在宮裏的日子還算好過,尤其是她還有個半路得來的兒子,即便不是親生,但足以讓她在宮裏坐穩皇後的位子。
這究其原因,就是其他的妃子無論多麽努力,都未能誕下一兒半女,所謂的恩寵就只能是流水席上美味佳肴,風水輪流轉,轉到誰那裏,理論上只是讓陛下吃個新鮮,但總歸會輪到下一個,所以妃子們雖然也争寵,卻無人恃寵而驕,越過皇後去。
項清聽說裴厭城要去荊川,又喜又憂。
喜的是裴厭城要去的是她的故鄉,幼時在荊川的回憶還歷歷在目,而現在,她已經多年不曾回去,不想念那是假的,可如今,皇後的身份就是個鑲金的牢籠,別看她人豔羨不已,真置身裏面,好壞只有自己清楚。
她拿出宋舒月送的那副畫道:“宋家姑娘的确是個有心的,她給哀家畫了這幅畫,讓哀家時長午夜夢回,都能回到荊川想起幼時在院子裏撲蝴蝶的場景,你若真的有心,又承蒙她爹宋相幫助,與你将來繼承大統不無助益,為何,哀家看你卻在此事上不甚上心,難道還是對....念念不忘?”
項清沒有說出那個名字,她害怕裴厭城跟上次一樣,只是因為她提了提,讓裴厭城将玄羽入土為安,他便瘋了似的,拿起桌上的酒盡數喝下,不夠了就要,寧是喝了個伶仃大醉。
好生生的晚膳,就因為一句勸慰,惹得裴厭城喝了幾壺酒,一句話未說,喪着臉徑直走了。
項清當然知道玄羽這個人對裴厭城及其的重要,但人總要向前看不是嗎?一具屍體留在私宅裏,就算将來娶了妻,若是知道了這件事,安能忍受?
裴厭城只是輕輕勾了勾唇,像是苦笑,又像是無可奈何,“母後不必憂心,兒臣心裏有數,您在宮裏好生将養,待兒臣歸來,再來給您請安。”
他站起身,朝項清重重的磕了一個頭,雖然沒有生育之恩,但是項清這幾年來,明裏暗裏替他不知操了多少心。
他心中感激,自然尊敬。
等他站起身,裴景耀也從勤政殿歸來,他正欲走,見到此人,眼皮都未擡,只是沖項清笑笑,囑咐道:“母後保重,兒臣告退。”
裴景耀冷着臉喊住離開的人:“站住,你先別走,為父有幾句話囑咐你!”
說罷,他朝皇後使了個眼色,項清便帶着宮人盡數都走了出去,只留他們父子二人在殿中。
裴厭城背影不曾彎曲,在裴景耀身邊永遠都挺的筆直,他道:“有事便說,我還要趕路。”
裴景耀繞着裴厭城走了一圈,踱步的聲音忽遠忽近,“你還在恨孤?就算當年是孤不對,如今孤該還你的也還了,你還要孤怎樣?”
說罷,他指着裴厭城身上的金絲玄色琉璃錦道:“一匹價值百金,如今你也穿在身上,想扔便扔,假若當時孤未曾做那樣的事兒,你如今只怕還在哪個溝壑裏面撿別人吃剩下的剩飯茍活,裴厭城,你好生想想,孤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