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有那麽一瞬間,裴厭城感受到了母親對他的關愛,可這份情感轉瞬即逝。
“我來,是有事求你,嗯,你也知道,你父親他……我們娘倆見不得人。”裴厭城母親讪讪的道,這話說出來,她心裏酸澀,卻勉強自己勾了個笑意出來。
“不過,這都是暫時的,等他安定下來,一定會好好照顧我們娘倆,你爹,他不壞。”
話語說了一籮筐,讓裴厭城幫忙的話卻始終沒說出口,遠處傳來一陣陣鞭炮齊鳴的響動,歡快的喇叭聲好像攪動了一池死水,裴厭城的母親拉着他的手道:“你父親娶了正頭娘子,我自然就不被需要了,我想離開這裏,找一個不認識咱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厭城,你陪我一齊走,好不好?”
裴厭城呆愣了片刻。
他隐隐覺得母親說的話有些前後矛盾,可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下意識還是想要母親的懷抱。
他緩緩的在燒鵝的背上咬了一口,問道:“除了這裏,我們還能去哪兒?”
裴厭城母親捧着他的臉看了看,眼眶中潤了一圈水光:“去哪裏都好,只要離開這裏,厭城,我聽說荊川渡口有船可以出去,不若我們先離開這裏,漂到哪裏,就以那裏為家?”
咚!咚咚!
天邊響了一連串的二踢腳,在半空炸開後變作一團灰白色的霧随風飄散。
裴厭城點了點頭,将燒鵝包好塞進懷裏,“破廟還有些東西,我收拾完了就随母親走。”
他的母親嘴角微微提了提,好像舒緩了片刻心中的憋悶:“也好,申時一刻,我在此處等你,你莫要遲到,切記!”
二人就此分道揚镳。
裴厭城先回了破廟,平日裏走過千百次的路,今日稀奇的發現了路邊争相綻放的小花開的正豔,懷裏的燒鵝,他打算留半只給一同住在破廟的夥伴,另一半留着路上餓了吃。
可他剛走進破廟,就覺出了不對勁。
這破廟雖然荒僻,不過因為屋頂完好可以遮風避雨,住在此處無依無靠的甚多,早晨出門時,他還看到平日裏與其要好的夥伴,躺在稻草床上睡覺,一副吃了上頓不顧下頓的悠閑模樣。
可當他再次踏入破廟的一瞬間,清冷和着孤寂的意味浮上心頭。
稻草被挑的到處都是,用來煮粥的翁被摔碎了,散落了一地,門把手上是新落的刀傷,歪歪扭扭的刻痕觸目驚心,他腦子裏忽然響起之前在街上乞讨時聽到的傳言。
傳聞荊川地下有很多寶貝,卻被一奇獸守護,為了得到那些寶貝有權勢的人便四處搜羅青壯年下地,以命相博,徐徐圖之。
然而下地的人能平安歸來的少之又少,之前還有府衙約束,不會殃及無辜少年,如今,聽聞人手遠不夠用,所以權貴們開始擄掠無家可歸的人,畢竟他們的命如同草芥般不值一提。
想到這裏,裴厭城心頭一動,轉身拔腿就跑。
假如夥伴們已經被擄走,他只能盡快和母親彙合,離開這裏才行。
十歲的裴厭城,大約是怕極了,腦海中都是怪獸撕碎夥伴們的身體,然後一口一口吃掉的情景,現下顧不得許多,唯一的信念,只有盡快跟着母親走。
大樹底下無人等候,裴厭城看看天色,想着自己應該是來早了,于是抱着燒鵝又啃了幾口,燒鵝涼了,吃起來有些膩,不過經事後的裴厭城覺得這都不算什麽,母親惦記他,他心裏就比槐樹上的槐花都甜。
等了許久,遠處走過來兩個人,裴厭城急忙站起來,只見其中為首的,看到他,笑意朦胧,彎腰朝他擺手。
“小兄弟,你在等人嗎?”
裴厭城先是點點頭,後又急忙搖搖頭。
那人扮做可惜的模樣道:“不是?那就可惜了,有人托我來接她兒子,既然你不是,我們便回去說沒找到。”
說罷,就要走。
裴厭城一聽,哪裏還顧得上細想,急忙拽住他的手道:“我是,我是,我跟你們走。”
那人回眸一笑,笑容說不出的詭異蒼泠,他道:“是嗎?既如此,便随我走吧!”
裴厭城點點頭,抱着燒鵝,緊緊的跟在那人的後面,亦步亦趨。
這是他到荊川以來走的最長的路,走到他腳都痛了,仍未見到母親。
他不禁質疑:“母親在哪裏?你們要帶我去哪兒?”
那人只重複道:“前面,就在前面。”
前面複前面,前面何其多。
路像沒有盡頭,人生也是。
但命,似乎有。
很快,裴厭城發現了不對勁。
那人并未帶他去什麽渡口,而是領他進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