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二場雪(二) 算計
“你的來意, 我清楚了。”
詭劍将視線從窗前枯枝上的落雪收回,咳嗽幾聲,“那封信是否為除祟隊故意為之,劍宗并不知曉。”
紀瑩把持輪椅轉過頭, 正對着荀南煙, 詭劍繼續說:“至于其他……不是劍宗有意隐瞞, 是除祟隊對劍宗下了除祟令。”
“除祟令一出, 不問緣由,只需遵從。”詭劍靜靜看着眼前的女子,“我只知道, 除祟隊在襄陵發現了什麽, 給了劍宗兩個命令。”
“第一,将你送進天渡境。”
“第二,聯十三宗。”
“除祟隊不會插手天闕與十三宗的恩怨。過去千年間, 他們也一直如此, 所以兩百年前同悲教離開天墟後, 除祟隊就将此事全權交給了天闕善後。”
誰知道天闕搞出了那麽大的動靜。
“但無論當時風不餘究竟為何,明面上,是出于對十三宗的不滿,并未危及天墟。”詭劍說到此處,心中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準确來說, 是除祟隊認為兩百年前的風不餘難以危及天墟。
這個念頭轉瞬即逝,他也琢磨不出直覺帶來的詭異感, 于是暫且擱置,“這一次除祟隊的除祟令來的确實奇怪,但無論如何,他們應當不是為了十三宗和天闕的恩怨……我記得, 華生京給了你一面與明阆的通訊水鏡?”
“在關鍵的時候,用好它。”詭劍停頓一下,“如果我沒猜錯,等到了時候,除祟隊自會告知你緣由。”
“我答應過你師尊,凡是涉及你的,皆要與你商議。”
詭劍端詳着荀南煙的神情,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只是除祟隊已參與其中,劍宗也無權過問有些東西。不過你既然問了我,我就會說。”
“我知道了。”
荀南煙拱了拱手,“逍遙道想讓我轉告劍宗,他們的态度。”
“猜忌是把刀啊。”
詭劍心知逍遙道是怕劍宗對除祟隊猜忌、天命閣對劍宗猜忌,到最後就是兩百年前的事情重演。
“除此之外,我還想問幾句話。”荀南煙深呼吸兩口氣,最終擡起頭,鎮定自若地看着這位大乘尊者,“煩請紀宗主回避。以及……請您以隋無極的身份回答,而非劍宗的師叔祖。”
詭劍微怔。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些,風聲呼嘯卷襲而過,雪絮碎碎落在眼前,模糊了視線。
紀瑩推門而入,輕手輕腳到了望着窗外的詭劍身旁,替他斟茶。
“紀瑩……”
微弱的呼聲傳來,紀瑩手上的動作停頓,聽出了這一聲呼喚中的顫抖,斜過視線,“師叔祖?”
長久的沉默。
就在紀瑩以為他不會再說時,才想剛剛想好說辭一樣,輕聲吐出:“她問了我兩個問題。”
詭劍眼底平靜地映着漫天飛雪,“十三宗因互相猜忌以致此,最後卻讓淩霄君背了所有的罵名,她問我……知曉此事嗎?”
紀瑩忍不住開口:“師叔祖。”
幾聲重咳,詭劍劇烈胸膛起伏,呼吸顫抖着說出剩下的話,“又問我,這些年來恨過安容道嗎?”
“紀瑩,你覺得我該怎麽回答?”
紀瑩不敢亂搭腔,只能低着頭,将剛倒好的茶水放在他手邊。
“我前幾日做了一個夢。”
他忽然伸出手開了窗,冷風陡然轉入,雪絮吹了滿鬓,“夢見師尊當年同我說,‘你劍道上頗有天賦,出招詭谲難測,唯獨性子卻與劍風截然相反,直來直去不知變通,難成大事。所幸上頭有幾位師兄師姐算得上聰慧機敏,倒也無需你去擔些什麽。’”
“我一直不喜歸雲宗的淮銘。”
“他這個人看着慈眉善目,端得一副年長慈悲的模樣,實則比誰都會算計。當年歸雲宗宗主子丹真人身亡時将宗門全權交給了他這個師兄,他倒好,以自己身體難撐大任為由,推了趙懷彥上去,歸雲宗成了天闕的攀附。”
一聲長嘆:“但他可真是個聰明人啊。”
“不過是幾分猜疑天闕對十三宗的心思,就敢直接任由趙懷彥帶着與劍宗決裂。卻也扶了跟天闕有血海深仇的蒼夷,讓歸雲宗不至于成為天闕的走狗,也不至于和劍宗沒有毫無轉圜的餘地——他這是拿準了劍宗對曦玉峰的同情。”
“襄陵不過出了一點端倪,他就從蛛絲馬跡中推出不對勁,竟然跑去找了淩霄君……停了趙懷彥的職權,讓蒼夷代宗主行事,哼,不就是想告訴劍宗:我給你們遞了一把劍,要用的時候別忘了這把劍。”
“偏偏劍宗還真的需要這樣一把劍,拿他沒有一點辦法。”
“十三宗力竭,唯獨歸雲宗遭受損失最小,即使是曦玉峰,現在不也出了個大乘嗎?我不喜淮銘,卻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他,歸雲宗恐怕早就沒了。”
“我呢,就不一樣了。劍宗是差點在我手裏颠覆啊。”
“師叔祖。”紀瑩皺眉,“淩雲劍宗終究不是歸雲宗。您也不必如此……”
詭劍揮揮手,打斷了她的話,“我只是随便同你說說。”
他伸手抹開了落在衣衫上的雪絮,任由冰涼鑽入指尖,忽然道:“其實我都知道。”
“知道十三宗是咎由自取,知道安容道身上不該背負這麽多罵名,但我知道又有什麽用?你看,即使荀南煙那孩子一心想為她師尊争取些什麽,她也只跟我說,讓我以隋無極的身份回答,而非劍宗的師叔祖。”
話語猛地一停。
接着又是重重地咳嗽。
上氣不接下氣,卡在胸脯之中,呼之欲出卻又極力被壓。
“師叔祖。”紀瑩上前一步,“要去請天谷主嗎?”
“不用了。”詭劍擺手止住她的意圖,“你們一天天為難她做什麽?她是醫修,不是神仙,救不了将死之人。”
然後半靠在輪椅上,望着屋外的雪,“我有時會想,是不是這世上的事終究難以兩全,選擇了劍宗,就選擇不了我的師兄師姐,徒弟,友人……”
一聲嘆息轉了話,“那天安容道求了我幾件事,樁樁求的是劍宗不瞞荀南煙,是怕我算計她。”
“本座再問你一次。”
那日的風聲似乎又大了,他看着眼前的安容道,“你就不為自己求些什麽?”
“我沒什麽別的可求的。”
安容道眉宇寧靜。
詭劍忍不住問:“她對你就這麽重要?”
“師兄。”
站在那裏的人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波瀾,眸光微閃。
“我已經死了。”
他輕聲說,“不過因她而活罷了。”
窗戶被詭劍擡手關上,攔住一城風雪。
所有的情緒在此也盡數收斂,眼中只餘平靜。
他給過安容道機會。
可惜淩霄君一心只為旁人,卻全然不知——
詭劍要算計的那個人,是他。
劍宗終究不是當年的劍宗。
淩霄君亦不是當年的淩霄君。
對于詭劍來說,上宮城的雪來的詭異,卻也及時。
*
天墟。
除祟隊,天市垣。
星軌緩緩翻轉,流光從上空駛過,穿梭在巍峨莊嚴的高塔中,最終落在了一處玉臺上。
端坐在案前的青衣女修停了手中的筆,将旁邊一籃桃子往前推了推,末了才清嗓子:“垣主今日怎麽有空來我這裏?”
“你這話說的。”
明阆在她對面坐下,“都是天市垣的我來這裏怎麽每次還要問上這麽一句?”
“我隔三差五來一次你不都習慣了嗎?”
“天墟規矩如此。”代真尊者面不改色,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六尊者若無公事,不得私下來往。”
“……”
“別拿規矩來嗆我我。”明阆聽見“規矩”兩個字從她嘴裏出來就覺得頭大,“天市垣的‘規矩’……不就……守的那個樣嘛。”
也沒見守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