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二場雪(三) 道之“孤”
上宮城的第二場雪忽地在半夜轉烈, 風呼嘯着從牆外刮過,蒙在耳邊,簌簌聲催人入眠。
屋內熄了燈燭,惟有月色映着窗前白雪, 明晃如螢。
安容道的夢落在了劍宗月影林中。
白雪覆蓋了整座樹林, 腳踩上去松軟如踏雲, 若是使了力, 等想把腳拔出來就有點難了。
寒劍破風,地上濺起的雪絮瞬間模糊了眼前的視線。風雪交加中倏地射出三枚冰棱,快速撞向安容道。
拔劍。
相撞——
沖擊使得安容道在雪中劃出一道長痕, 直到借了旁邊的樹乾才堪堪停止。
白絮抖落。
轉眼間白衣男修已踏雪而來, 落在離他不遠處的樹枝上。
安容道收了佩劍,拱手,“劍尊。”
聞懷劍尊居高臨下看他半晌, 似是有些猶豫怎麽開口。
“我聽聞, 理事堂的蘇長老對你頗為不服?”
安容道笑笑:“不過是我剛來, 做事不太利索,讓蘇長老操心了。”
聞懷劍尊露出不贊成的神色,“你雖只是元嬰期,卻是我與師妹帶回來的人,蘇長老見你資歷尚淺便如此輕視, 豈不是在輕視我二人?”
“這……”
“不必多說。”
聞懷繼續道,“他既有心為難, 後果自負。你是我和李之雲帶回來的人,我倆還沒死呢,劍宗自然不會讓你平白受此委屈。來,我試試你最近的劍!”
數招而過。
聞懷停了劍, “你太依賴旁人的劍意了。”
他一語道破安容道的問題,“模仿劍意固然是種天分,可再如何,也終歸不是你的。”
“不過也不用急。”
劍回鞘,聞懷踩過覆在雪地上的枯枝,轉身朝外走去,“能悟劍意的,無一不是經歷生死存亡之際的恐懼,你年歲尚淺,沒有這種體會也正常。”
“除了生死之際,就沒有別的了嗎?”安容道問。
聞懷停步:“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安容道此時剛上劍宗沒多久,還有些畏懼這位劍尊,“如您和清河真人這樣的大能,能遇上生死之際的時候少之又少,若是天下無敵,豈不是連更進一步的機會都沒有了?”
“有。”
“大道從來未得圓滿。”聞懷轉過身,“除去生死之際的一瞬,還有一種,不必求之于瞬間,得悟于漫長。”
見安容道對此生了興趣,聞懷卻道:“不過,那卻是比生死之際更為讓人恐懼的頓悟。”
“為什麽?”
“因為那種頓悟,我們稱之為‘孤’。”
“‘絕’,‘極’,‘孤’,乃是步入修行以後三個最為重要的字,‘絕’是技,‘極’是所求,人人有技,人人有所求,唯獨一個‘孤’字……若是我對旁人說人人有‘孤’,那我要是沒點修為護身,能直接被亂棍打死。”
“但偏偏只有一個‘孤’字,能讓‘絕’和‘極’都失了意義,安容道,無論你修行是為已,還是為旁人,歸根結底皆是因為有旁人。”
“若有朝一日,沒了旁人,自然也無所求了。”聞懷說,“有時我會想,倘若真有那樣無求的劍意,還能稱之為劍意嗎?”
安容道陷入沉思。
“所以李之雲找不回當年的淩雲十八劍,”聞懷擡手拍了拍落在自己袖上的雪,“那一劍是她在師尊死時所悟。”
“那一刻她是短暫的‘孤’,後面就不是了。”
“漫長是個可怕的東西啊。”
聞懷忽然感慨一聲,“就像被砍斷的竹子,并非連根拔起,就算被大雪掩埋,被雨水沖刷,它也依然在那裏。當你路過的時候,不必多注意,就能一眼看到被磨砺過的竹根。”
“安容道,人人皆求悟道,但有的道,不如不悟。”聞懷轉過頭,又看向竹後鋪滿白雪的大殿屋檐,“代價太重了。”
“比自己面對死亡更為可怕的是,見證旁人的死亡。”
“劍尊。”
安容道忽然喊住他,“若我心為公,塵世皆同道,又談何而孤?”
“我算是發現了,你根本就沒聽懂我在說些什麽!……算了,聽不懂也好。”聞懷擡手掰了截竹枝,随口道,“為公者未必不孤。”
冷風刮過眉梢,安容道從夢中驚醒,下意識往胸口處望,果不其然又看到了蓬亂的頭發。
只是這一次比以往更加過分。
手完全環住了他脖頸,整個人幾乎大半壓在他身上,偏偏睡着的人對此毫無知覺,甚至仍有繼續壓上來的趨勢。
安容道微不可察地嘆了聲氣,微扶住荀南煙的腰,自己往外挪了挪,才讓身上的沉重少了幾分。
懷裏的人沒有分毫被驚醒的跡象,呼吸均勻,只是下意識在他胸口處蹭了兩下。
手從頭頂緩緩順着發絲往下輕捋而過,安容道在她額間輕輕吻了下,随即動作輕緩地起了身。
臨走時不忘替她将被子蓋好。
強烈的視線從腳下傳來,安容道低頭,小白不知何時醒了,湊在腿邊,拿鼻尖拱他。
似乎是餓了。
再一轉眼,就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桃籃。這是昨晚華生京派人送來的,說不吃可以拿去喂狗。
安容道略一沉吟,走過去取了個桃子,又尋了刀切下一片,遞到狗鼻子下。
原本在他腿邊拱來拱去的絨犬剎那間凝固。淩霄君頭一次在一只狗臉上看到疑似厭惡的神情。
他忽然平白生了不妙的預感。
“汪!”
狗吠聲如同擲入潭裏的石子,連帶了一串噼裏啪啦東西摔碎的聲音,如同炮仗一樣在寂靜的房間格外響亮。
荀南煙就是這個時候被吵醒的。
她只覺得有什麽東西飛到了自己頭上,接着一聲巨響震在耳邊,險些将自己的魂震出三十裏地。
剛睜眼,就眼看着白色的一團從自己枕邊踩過,接着蹿上了房梁。
屋子裏一片狼藉,愣在原地的淩霄君手裏捏着塊桃子,茫然無措地望過來。
安容道:“……”
荀南煙:“……”
在抓狗的這段時間裏,荀南煙終究知曉了為何那日風冷夜會那般狼狽的緣由。她和安容道兩個人,一個元嬰,一個合體,愣是在屋裏上蹿下跳了半柱香,才把到處跑的狗強行按了下來。
被按住的絨犬本來已經有點累了,結果一轉頭,狗鼻子嗅到了安容道手上的氣息。
下一秒,狗沖了出去!
“咚!”
“啪!”
“咣!”
撞門聲、花盆摔碎聲、木頭撞地聲在長生驿中接連響起。
“我靠這誰家的狗?”
“它上屋頂了!”
“哪位道友幫下忙?這狗給我衣服叼走了!”
……
一柱香後。
長生驿的管事撥動最後一個算珠,看向坐的筆直的一男一女,又看向他們中間的罪魁禍狗。
“一共十五萬靈石,您二位誰賠?”
“……”
“……”
半個時辰後。
狗和賬單一起被送到了華生京的住所。
被退回的還有一籃桃子。
華生京看了眼趴在地上的狗,又看了眼賬單,最後看向荀南煙。
掙紮了許久,才吐出一句:“……桃子能拿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