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三場雪(三) 往前走,會(2 / 2)

“他和你說我認識他了?”

荀南煙詫異,随即答道:“算認識。”

“那……”

公孫霞目光投向屋下,一牆之隔,行悟在那邊聽着。

她不确定能不能說。

“你說吧。”

荀南煙垂睫,心中已猜到幾分:“如果你要問些關于我師尊的事,他應該已經知道了。”

早在襄陵,行悟就知道了安容道的身份,念及救命之恩,發誓絕不往外言說。

也因此對千年前的往事有了些了解。

“……他是淩霄君,對嗎?”公孫霞輕聲問。

“對。”

荀南煙說,“他就是安容道。”

“我是平沙城時才知道的。”

“但你知道,他的身份太特殊了。”荀南煙低聲道,“所以抱歉,我不會違背他意願,随意告知別人。”

“不過如今你既然已經知曉了這件事,另一些事也沒必要瞞着了。”

荀南煙嘆了口氣:“我身上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其中有你外祖父外祖母的。”

“也是因此,我才入了劍宗的眼,這些年一直留在劍宗。”

“其實在劍宗和你們分別的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不是能擔得起這些東西。”

荀南煙苦笑一聲:“那時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命運推着向前,停下一步,後面就是緊随而來的萬丈深淵,我不想拖入更多的人。所以——”

她聲音小下去,“我誰也沒告訴。”

這樣,哪怕是深陷囫囵,也盡力去避免拉下別人同墜深淵。

“那個邪修,是因為我才找到你嗎?”荀南煙有了猜測。

公孫霞垂頭,不敢去看她,“他……是這麽跟我說的。”

“抱歉。”

荀南煙認真看着她,“是我連累了你。”

“他的名字你應該聽過。”

“天闕的前城主風不餘。”

“他不是死了嗎?”公孫霞脫口而出。

“沒死,這事說來有些複雜。大致是三件事:千年前風不餘害死了三十二仙座,只留我師尊一人僥幸存活。兩百年前風不餘化名道一,一手掀起了同悲教的興風作浪。後來奪舍風千渡,如今就在天闕城中。”

一件消息比一件令人匪夷所思,公孫霞張嘴,呆了半晌:“他想做什麽?”

“三悲成神,拉整個世界給他陪葬。”荀南煙簡略道。

“詳細的後面再說。”

荀南煙嘆了聲氣:“我現在只想知道,他都對你說了些什麽?”

說了些什麽?

公孫霞嗓子忽然發乾,說不出話來。

她不敢說。

偏偏眼前人的目光太過于強烈,灼熱感爬上全身,公孫霞不得不移目避開,身體顫抖起來。

……她不敢說。

只能吞吞吐吐半天,才說了句“真好”。

“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真好。”

三十二位大乘期之力。

饒是公孫霞,也會忍不住心動:若是赤焰門擁有了這股力量……

荀南煙沉默不語。她定定看了公孫霞許久,眸光微閃。

分明什麽也沒說,卻好像什麽也說了。

公孫霞在她的視線中心情漸漸低沉下去,忍不住顫抖出聲:“我……”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荀南煙輕聲道。

“只是一個故事,其他的,什麽都沒有。”

“曾經,在一個世界的角落,有位姑娘。要說她有些什麽,也沒什麽特殊的。和這個世界生活的大多數人一樣,所擁有的沒什麽特殊的。”

“學什麽東西,也都不算快,在教書先生的眼裏,也不過是‘平庸’兩個字。”

“還好,平庸的人生裏有一對父母,也很平庸,卻對她毫無保留,傾盡所有。”

“所以在小的時候,她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小孩子的世界多狹隘啊,天地就如同方圓一樣大,她站在世界的中心。”

“等後來她才知道,外面天高地闊,自己不過是滄海一粟。那對平庸的父母也老了,哪怕傾盡所有,也難以逾越這世上的有些鴻溝。”

微風泠泠,鑽入袖間,荀南煙攏了袖,手指輕搓。

“有的時候,她也會想,這世上的債也不過由兩部分組成,欠債的,和被欠的。可若是這筆債沾了血緣,便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欠債的,被欠債的, 似乎都瞬間失了所有力氣,成了最為無能的人,分辨不出個明白。”

“所以……她漸漸地,很少去考慮跨越那些鴻溝,天賦、家世、運氣,這世間所有所有沒法同等的東西……”

公孫霞袖下的指節輕蜷,壓住手腕的顫抖。

“到最後留下的想法什麽也沒有,只是想分擔,想在最無能的年紀去分擔一些東西。”

“公孫霞!”

失望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你應該仔細想想,仔細想一想自己究竟為什麽要修煉?是為了連個金丹期都險些突破失敗嗎!”

為什麽?

公孫霞茫然地看着地面,不敢去看頭頂那道失望的眼神。

因為……

父親死了。

師兄走了。

赤焰門只剩下了阿娘和尹長老。

除了她這個資質平庸的少門主,她們又有什麽能指望的呢?

“可是她發現,身處鴻溝之中,分擔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每一塊岩石都會提醒你,你沒有這個能力。”

——你沒有這個能力。

公孫霞呼吸一窒,“那後來呢?”

“後來那些東西忽然像一場夢,全部都消散了。”

“有人開始說她天賦異禀,有人開始說她身上有着旁人無法企及的力量。世界變了,陌生,連同她自己都不是自己熟知的東西。”

荀南煙忽地頓住,聲音轉輕:“好在,遇到了一根風筝線,讓她不至于沉淪虛實間,迷失方向。”

“那些遠去的東西也變得陌生,褪去了悲歡,失了色彩。旁人提起她時也會有了完全截然不同的評價。但是,她偶爾會想——”

“當年橫在前面的鴻溝,究竟是難以逾越,還是有什麽東西遮住了眼睛?”

“也會想——”

“如果當初面對那些鴻溝的人是如今的自己,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麽多苦苦掙紮,也不會有那麽多藏在心裏不敢說的自責,身旁的人也可少幾分負擔?”

我登高山巅,難覓低谷已。

公孫霞緩緩開口:“……那又當……如何呢?”

“不如何。”

“什麽都改變不了。”

只能将一切的一切交給時間,讓愛恨悲歡在骨子裏逐漸消磨,卻最終難以消失。

然後在某個黃昏或是黑夜,将骨頭裏的那一塊叼出來,反複觀摩。

剩下的,什麽都做不了。

“不過,她最後也明白了些事。”

長街樹影婆娑,荀南煙望過去,光斑交錯,落成一小兩大的身影。小的低下頭,踢了一腳旁邊的石子,随即像是受到了什麽召喚,在落葉中回頭——

“往前走,會有路的。”

高山會遇到峽谷,河流會經過平野。

就像身陷囫囵的人會遇到一個對她說“要開心”的叫李青禾的姑娘,就像天墟奄奄一息的靈會遇到道心破碎的淩霄君。

往前走,總會有路的。

作者有話說:

其實這章應該也算涅槃境的一個後續另,端午快樂(雖然我的端午節是和複習資料過的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