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四場雪(三) 詭劍逝世(1 / 2)

第189章 第四場雪(三) 詭劍逝世

屋外的寒風似乎更大了些, 從鼓膜旁摩擦過,沉悶感緩緩包裹住心髒。

一聲微弱的嘆息。

“……紀瑩他們幾個答應了我,待來日一切東西明了,劍宗當奉你為太上長老。”

“但最終如何, 全依你自己的選擇。”隋無極轉了語氣, “他們幾個的性子我都清楚。紀瑩中庸, 雖比不上當年的師姐, 但劍宗在她手上大抵不會出什麽岔子。李應九是個直率的,有當年師兄的風範。其他的……開陽以悲入劍道,将自己折騰成整日哭哭啼啼的樣子, 心思卻也算得上單純。天權最為年長, 但太重感情,心思又最沉……”

他忽然頓住,猶豫許久, 才狠了狠心, 道:“等到諸事了結, 你不必再替他們操心劍宗。對他們也多留一份心眼。”

“如果要問這世上你還能信的過誰,”

脫口而出,“——荀南煙。”

被點到姓名的荀南煙一怔,“長老?”

“你是個好孩子。”

隋無極語氣放柔和,“我雖與你相處不多, 卻也看得出,你待你師尊一片赤誠。他對你亦是如此。”

他斟酌再三:“此後, 他所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我……”

荀南煙視線在兩人間轉了一圈,思來想去,最終如實相告, “我與師尊兩情相悅。”

隋無極皺了皺眉:“兩情相悅?”

阒然無聲。

輕笑聲響起:“安容道,我說你怎麽……罷了,我并非迂腐之人,這樣也好,你在這世上還有個能托付真心的人。”

“好、好。”

一連幾個“好”,屋內又陷入了沉默,死亡注視着照亮牆角的一方燭火,漸漸侵蝕榻上的人。

隋無極聽到了撲在窗棂上的風聲,“今夜的雪,大嗎?”

安容道低着頭,荀南煙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聽到聲音在不住地顫抖,“……大。”

“大點好啊。”

隋無極又笑了,“我身消道隕的消息若在此是傳出去,那些個有心人指不定又要動什麽心思,臨時添亂。如今倒好了,雪大。”

他再度止住聲音,垂在身側的手指顫了顫,“雪大了……就能瞞住。”

隕落的異象就不會引人注意。

旁人看到了,也只會下意識地覺得,是今年天氣古怪。剩下的人呢,就算察覺到了幾分端倪,證實也要花上些時間。

這一場雪真及時啊。

連天道都在幫他遮掩。

燭火靜靜燃燒着,蠟油悄然滑落,滴在桌上,輕微的異響聲跳出來。

風雪,燭火,光影交錯。分明有光,屋內的一切卻好似披上了層沉重的黑紗,聲音與神情皆被無形地模糊成團,随時歸于混沌的模樣。

“當年,我們去天闕的時候,在道蘊峰上埋了三壇酒。”隋無極緩緩開口,“本來是七壇來着,結果他們幾個沒忍住,最後喝的只剩了三壇。”

“那三壇酒,你日後取出來吧。”

“我還記得,那日天權問你對這一戰有沒有把握。你說這世上沒有把握的事太多,但不能因為沒有把握就不敢去做。有些事,雖死無悔。”

隋無極問:“如今,你還這樣想嗎?”

安容道肩上的肌肉開始痙攣,他的記憶在此刻混成了一團,急切地想要想起什麽,卻處處皆是空白。只有本能的恐懼推動着他,讓他忍不住顫抖。

隋無極并不着急他的答案,忽然偏了頭,混濁的雙目正對荀南煙,輕聲問:“明日就是奪魁的一戰了。”

此時已過子時,自然是明日。

荀南煙看着榻上的人,濃郁的死氣堆在眉宇間,鬓邊白發襯得更顯枯瘦,整個人如同将熄未熄的燭火,在風雪中飄搖欲墜,随時可滅。

死亡來臨之際的傷感侵上了心頭,“……是。”

隋無極眉頭輕壓了下,又迅速恢複。

“你是個好孩子,能在襄陵悟出師兄的那一劍……很好。”

“見此意,悟此劍。很好。”

重重幾聲咳嗽,隋無極的呼吸突然抖成一線,半倚在榻上的身軀蜷起,似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隋無極!”

隋無極一手抓住了湊近的安容道,五指死死扣在他手臂上,壓出幾道褶皺。

聲音顫抖:

“……其實,我還是算計了你徒弟。”

“淩霄君!”

猛地一聲暴喝,安容道下意識怔住,看着眼前的故人嘴唇翕動,看着兩道清淚從他眼眶中流下。

然後聽到了一句氣息千回百轉話。在徹底枯涸前,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從山峽中奔騰而出,震耳欲聾:

“既是同道,何必——何必同歸!”

舊歲的風雪滾滾而來,刮過草木葳蕤的蒼山,拂過世俗煙火的城巷,剎那停滞于逐漸凝神的雙眼中。

死亡将生命的繩索咔嚓截下,身前所顧慮的、所遺憾的、所籌謀的,盡數定格。

抓在安容道臂上的手緩緩松開。

十一月初七。

夜寒,天色晦。

風雪忽疾,

不見群星。

*

堆積在燈籠上的雪搖搖晃晃,于風中墜下。

李應九倚在樹上,神色怔怔,“師叔祖生前和我們說,升仙門的青淮劍君于劍道上頗有天賦,讓我們視他如同門,待他死後,劍宗不得阻其入藏書閣借閱劍譜……還讓我們,有空多與其來往……”

“然後又說,自己遺憾今夜見不到劍君了。”

“趙辛安。”她喊了天權長老的名字,臺階上坐着的人回頭,“你是我們中最年長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李應九問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疑惑:“青淮劍君與師叔祖到底是什麽關系?”

趙辛安緩緩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落雪,低聲道,“沒有關系。”

“怎麽可能沒有關系?”

李應九不信:“師叔祖對他的态度,不像只是欣賞小輩。”

鵝毛大雪中,趙辛安緩緩擡頭,雪白落了一臉,冰涼盡數撲面。

他陷入了長久的緘默。

直到李應九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才緩緩開口:“……人死如燈滅。人死了,原本有關系的,也就沒有關系了。”

寒風凜冽,從樹梢吹過。

兩百年前。

淩雲劍宗,道蘊峰。

挂在樹梢的冰絮随風輕動許久,落在了趙辛安臉上。

他擡起頭,去看站在身前的、比自己要高出一大截的男修。

玉冠挽發,青衫上沾了不少雪絮,但他好像對此一無所知,低頭望着手裏的東西,輕輕摩挲。

那是一把長命鎖。

趙辛安雖年幼懵懂,卻也聽說過,自道侶身亡後,紀師叔獨自一人育養靈胎已三年,耗了不少心力。甚至提前向師叔祖讨了塊上好的天玄玉,請鑄劍臺的紫陽真人打了把長命鎖。

紀承澤将長命鎖上的雪細細抹去,垂下手,看向遠處的青山,“何時放我出去?”

“騰裕師伯說,天闕不退,便不能放師叔出去。”趙辛安回答。

“……那天闕又何時能退呢?”

紀承澤低聲問。

“弟子不知。”

趙辛安想了想,又道:“師伯說,等師叔祖出關,就好了。”

“等師尊出關,”紀承澤重複了一遍,“那師尊何時又能出關呢?”

他的目光落在群山白雪中穿梭的劍氣,上空的陣光覆蓋了劍宗的山門。

那是劍宗的護山大陣。

已啓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