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闕此舉,是為我而來。”紀承澤平靜看着遠處激烈的纏鬥跡象,“我待在這裏,又有什麽意義?”
趙辛安眨了眨眼睛,他不清楚其中的原委,卻也能感知到師叔心情很不好。
他視線轉向樹下 的石桌,正中心放着一盞玉蓮,流光從重重花瓣中向上聚攏,最終遁入浮在上方的淡金光輝。
是靈胎。
一個快要成型的靈胎。
趙辛安想起了騰裕的交代,“師伯說,若是您想出去,就讓我,就讓我……”
“就讓你做什麽?”
“就讓我告訴您,靈胎還有半月便能出世。”
紀承澤看向玉蓮,喜怒不顯,“是啊,還有半月。”
喃喃重複,“……還要再等半月。”
師叔看上去情緒更低沉了。
趙辛安想。
就像一棵将要枯萎的樹,偏偏還樹下還剩了灘将要消散的水漬,勉勉強強地維持着最後的生氣。
紀承澤緩緩坐下,朝他招手,“來。”
見趙辛安靠近,他又搓了下手指,幾根若隐若現的絲線從指間纏出,引聚了周遭的浮光。
趙辛安好奇地看着這一幕:“這是什麽?”
“幻靈戲。”
靈光在紀承澤手中聚成型,“哄小孩子的把戲。”
“我小的時候喜歡哭,我爹這個人呢,又沉默寡言,不會哄孩子,只會守在我旁邊,等着我哭完。經常一守就是兩三個時辰,等我哭累了,他才離開。”
紀承澤輕笑一聲:“後來安師叔看到了,他說你整日就跟這孩子乾耗着,自己一件事沒做也就算了,孩子也沒算照顧好。”
“然後我爹就發現我在看幻靈戲的時候會安靜下來。所以我這個燙手山芋就被順理成章地扔給了師叔。”
飛雪從他眉梢掠過,“我看了四年。”
“你知道天闕為什麽攻山劍宗嗎?”紀承澤忽然問。
“師伯說,天闕污蔑您勾結同悲教。”
“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把我關這嗎?”
趙辛安答道:“師伯說,您是清白的,所以不能交人。”
他悄悄看了眼紀承澤,被對方抓了個正着,“那你害怕嗎?”
“怕什麽?”
“怕死。”紀承澤緩緩收攏手中的縱塵線,“這兩日天闕傷了那麽多人,你不怕嗎?”
趙辛安想了想,點點頭,“怕。”
“……他們因我而死。”
語氣淡然,不帶任何感情,卻平白讓人聽出來幾分哀恸。
縱塵線一寸寸從指上勒過,
“如今七星只剩下了我與騰裕師兄二人,你們說我是半步大乘,因而拼盡全力也想保住我……可我這個半步大乘又能做些什麽呢?”
他有些茫然,“我現在又在做什麽呢?”
趙辛安想開口:“師叔……”
“我什麽都做不了。”
紀承澤苦笑一聲,“所以保住我……又能做什麽呢?”
“師伯說,靈胎……”
“難道因為有這個靈胎,所以我便要眼睜睜看着同門為我去送死嗎!”紀承澤情緒終于在一點徹底崩潰,咬着牙關問趙辛安,“那他們——”
“他們……”
“他們……”
“……就不是誰的孩子了嗎?”
尾音随着呼吸顫抖,半空凝成的白霧從紀承澤鼻尖散開,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肩膀漸漸垮下去,纏在指尖的縱塵線脫落,化作靈光遁入虛空。
紀承澤擡眼,嗓音乾啞,“我的清白……就這麽重要嗎?”
天地無聲,雪白紛飛。
他在樹下坐了很久,像山石一樣沉默。冰絮覆上眉梢發尾,遠遠看,随時要與周遭融為一體的模樣。
忽然動了一下手,“你過來。”
趙辛安依言走了過去。
然後,一只手覆在了他的眼前,昏沉襲來。
再後來,飛雪被埋進了沉睡的夢。
那是天闕圍山劍宗的第十日,藏書閣的烈火映亮了半邊雪天,牆屋橫倒,廢墟殘垣。天玑長老紀承澤強行破了道蘊峰後山的層層禁锢,迎着一路風雪,跌跌撞撞地闖過攔在他身前的人群,執劍立在天闕面前。
強行破封的反噬讓他身上沾了不少血,直直淌下,落在雪地裏,很快又消失不見。
血腥味纏上清冷寂靜的山門石階。
“此番劍宗之禍,因我而起,也當因我了結。種種罪行,皆在我一人之身。”
“還望諸位同門引以為鑒,今後恪守己道,當行正身,勿枉其道。”
寒芒從雪色間掠過,
“……恩師勿悲。”
那時的雪也極大,飄的轟轟烈烈,揚揚灑灑。山河悲景,莫過于此。
雪停時,又是白茫茫的一片,乾淨無暇。
怨雪不識世悲歡,灑落人間未留痕。
未成型的靈胎失其父母修為蘊養,很快便會徹底消散。除非……
除非抽其血氣,斷其親緣,以清露聚魂,玉髓鑄身。再尋上一處靈氣充沛之地,靜聽天命。
只是那樣活下來的人,便只能算天生地養,無父無母。
又十年。
紀承澤的故交、升仙門長老玉晨真人路過淮陵一帶,于淮水邊撿到一嬰,見岸上芳草青青,心念微動。起名“青淮”。
對外只稱——
無親無故,無父無母。
三十年後。
升仙門,七殺峰。
落雪覆了一地。
童子悄悄擡頭,去打量樹下的男修,他已在那裏站了許久。
想了想,還是沒出聲喊對方。
他聽人說過,天懷峰的文師叔于三十年前在天墟中失了憶,此後就深居簡出,鮮少與人交流。即使偶爾見了外人,也只是随意笑笑,挪開目光,一言不發。
也不知怎麽,這幾日就偏偏愛上了來七殺峰,來了之後也不說話,就在樹下站着看劍君,有時會蹙起眉,好像在冥思苦想着什麽。
但要是去問他在做什麽,只會得到茫然或不知所謂的笑。
看上去有點傻。
童子想。
教習弟子的青淮又一次出劍,清氣橫掃而過,凜然如雪。
風雪劍氣中,那位自始自終仿佛與世隔絕的文長老緩緩眨睫。
扶在樹上的手蜷起,茫然的神色出現了松動,小心翼翼開口,說出這些天以來的第一句話:“這劍意,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沒人覺得他這話有什麽問題。
“師叔與師尊曾同承玉晨師祖門下,自然會覺得眼熟。”
得到答案的文長老似乎更茫然了。
微弱的喃喃聲半隐在風雪後:“……是嗎?”
作者有話說:
填一下前面關于青淮劍君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