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天下道(一) 他們回來了
上宮城。
雪一連下了多日, 終于在今日轉晴,天光初霁,雲影清明,雀鳥又重新從樹巢中鑽出。
長街上人少了許多。
風雲會結束, 五洲趕來湊熱鬧的散修離去了七七八八, 只留下各大宗門在等着天渡境開啓的日子。
當然, 也有例外——
“你不是說不進天渡境嗎?怎麽突然改了主意, 留下來了。”回瑾在蒲洪身前坐下,擡手撣去站在袖袍上的灰塵。
“之前不進天渡境,是因為不想進天墟, 如今不一樣了。”蒲洪摸摸下巴, “我有要事去做。”
懷疑的目光落在了回瑾身上,“倒是你,你師尊和師妹失蹤了這麽多天, 外面的傳聞沸沸揚揚, 你卻一點也不急。”
“我急什麽?”回瑾神色淡定地給自己斟了茶, “師妹有奪魁的本事,師尊修為在我之上,這兩個人哪個不比我強?”
“外面的傳言……你一點也不在意嗎?”蒲洪狐疑道。
這幾日“文長老當年出天墟時修為有異”的傳言甚嚣塵上滿天亂飛,升仙門成了衆矢之的的存在。蒲洪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八成是劍宗放出來攪亂局勢的消息。
“在意什麽?”
回瑾放下手中的茶杯, 擡眼看向藍白漸融的天邊,“我在升仙門待了四十多年, 師尊陪師妹去劍宗前也曾與我有多年師徒之情。”
蒲洪看似開玩笑,“如果他真不是文仲景呢?”
“他是不是文仲景,不重要,”回瑾收回視線, 拂袖取了筷,夾向盤中,“誰是我這些年所見之人,誰就是我師尊。”
手中長筷微頓,他複又擡起頭,眼眸通透,仿佛已知曉一切,“蒲兄今日忽然約我來此,又提起此事,也該說一說,這些年你接近我的目的了吧?”
“有些人啊,當他們不在的時候,人們可以竊竊私語,妄加議論。”蒲洪輕笑一聲,對回瑾突如其來的質問也毫無意外,并不急着回答,“但當他們回來時,旁人便再裝不了瞎,恩怨是非一朝自解。”
下方人來人往,長街熙熙攘攘。樓閣窗側的回瑾皺眉:“……他們?”
城池樓闕,車水馬龍,世間百态,嘈雜喧嚣。
蒲洪将窗外景色一收眼底,語氣肯定,“他們。”
“是他們,回來了。”
“回瑾兄,南洲初見之時,祁不雲暗中養祟,被你所察,那時我說祁不雲乃是祁氏旁支,勸你多加考慮。你說天闕不夜,終有盡時,如今我要問上你一句——”
“敢不敢以元嬰之軀,去碰一碰這雲闕之上的不夜城?”
*
“常丹,你什麽意思?”
風冷夜終于忍無可忍,将桌上的東西掃砸在地,“三天了!三天了!”
“風雲會已經結束,我們應該回天闕,而不是留在這裏?你到底想做什麽!”
“少主。”
常丹依然是那副為他着想的模樣,“如今文仲景師徒下落不明,外面傳言——”
“外面傳言和我有什麽關系?文仲景異不異常又和我有什麽關系!”風冷夜冷笑一聲,将手邊的茶杯砸碎在他腳邊,“我管他是誰!我今天就要走!你給我滾!”
“那屬下去準備。”常丹拱手退下。
剛出門,就察覺到兩道氣息大搖大擺地跟上,毫無遮攔之意。
常丹腳步一頓,改了方向,轉身朝樓下走去。等出了驿站大門,便隐了身形,一路遁入小巷,在陰影處停下。
在風冷夜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瞬間消失,嘆了聲氣:“出來。”
一男一女兩道身影攔在他面前。
“常丹尊者,”沐意清拱手向他行禮,做足了禮數,“幾日不見,別來無恙。”
“您留在上宮城,是等我們來找您嗎?”
常丹的視線從她身上掃過,掠向旁邊的容雲,最後停在中間,穿過兩人,虛望向巷口,忽然一笑。
“兩位是想請人,還是想困人?”
“當世最年輕的大乘期修士,散修出身,得天闕城主風千渡都賞識,平步青雲,前途無量。”沐意清也不急着說出自己的目的,“但有一點卻很奇怪。”
“除了少主風冷夜和城主風千渡,您與其他天闕之人向來毫無交流。”
“風城主多次想委您以重任,可是不知為何,您總是以風少主為重推脫,對風少主忠心耿耿。風城主似乎信了這番話,這些年也确實讓您留在風少主身邊。”
常丹沒有打斷她的話,沐意清打量了下他的神情,繼續說下去,“但我卻想問,您在風少主身邊,究竟是出于衷心,還是想獨善其身?”
“看來天闕這幾日的消息不錯,”常丹終于開口,“除祟隊想叛變。”
“除祟隊從未叛變。”沐意清替他糾正,“向來以天墟為重。”
“天闕諸世家,為風氏效力的衆位大乘期中,只有您從未得罪過任何人。”
她慢條斯理地說下去,“唯一一次出手,是在八年前的升仙門,險些殺了文長老。”
“但奇怪的是,青淮劍君與劍宗李應九及時趕到,那道傷給文長老的影響也只持續了十三日。到底是他們趕上了您,還是您趕上了他們?”
說完了除祟隊掌握的所有東西,沐意清才斬釘截鐵說出此來的目的,“這次您回天闕,風千渡不會留您。”
常丹:“為什麽?”
“因為同悲教。”
“同悲教是當年風不餘所創,而如今坐在天闕城的城主也是他。他想獻蒼生成神。”
“天闕城中,誰最可能成為他的阻礙?”沐意清聲音沉下,“當然是與同悲教無關,随時可以在他計謀暴露之日清清白白投靠十三宗之人。”
比如常丹。
“如今風不餘已在鎖妖塔中設下誅殺陣,只等尊者一回去,便會将您引進殺陣。”
以上,是沐意清編的。
同悲教是真,誅殺陣是假。
她并不擔心常丹會戳穿自己,畢竟風不餘本就遲早會與其他所有人為敵。常丹只要不是同悲教那群瘋子,就遲早會反水。
沐意清編這番話,一是因為常丹是目前唯一在天闕之外的、非十三宗的大乘期。詭劍長老隋無極身隕,十三宗大乘期只留天命閣的谷靈松和歸雲宗的季和玉。
谷靈松身為術士,戰力不顯,只能指望她破陣和布陣。而歸雲宗內部素來多争端,疑心者衆,不适合提前将情況透露給季和玉,讓他布局。
天墟中的六位大乘則受禁制限制,只能留在天墟之中。
多一個常丹,十三宗便能在最初攻天闕城之際搶占先機。何況常丹叛亂,屆時勸阻其他天闕城中與同悲教并不緊密之人也能多得一份相信。
常丹久久無言。
沐意清看出他在猶豫。
“我再給您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她緩緩開口,說出除祟隊此來的第二個目的:“待真相大白後,天闕城中必然樹倒猢狲散。您曾為風氏效力,自然避免不了被波及。又與其他世家宗門往來不密切,孤舟難行。”
“千年前十三宗與天闕風氏共建除祟隊時曾立下誓約,允除祟隊每五百年可累計得越過十三宗與天闕引兩位大乘期入墟的名額。凡入天墟者,不究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