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十三宗(三) 慶祝淩霄君
十一月十六。
諸煞将至, 肅殺之冬。
飄揚的大雪止于灰蒙天空後,沉悶将蒼穹化作了倒扣的鍋蓋,沉沉壓住山川宮闕。
天闕城高聳的大門在晨曦中緩緩敞開,十七仙中的衛佐常奉命歸來。左右修士森嚴站立, 迎接這位大乘期尊者歸來。
“安氏覆滅, 眼下城中百家皆惴惴不安, ”守城的渡劫期修士在查驗過身份後低聲開口, 為他透露眼下的情況,“前幾日上宮城有疑似大乘期的雷劫,但雷劫最終異常消失, 不知去了哪裏。”
衛佐常皺眉:“異常消失?”
“是, 就像被什麽東西吸進去一樣,在烏雲間隙中唰地不知轉在了哪裏。”那人聲音更低,“……就跟被分割了界域一樣, 很像是去了天墟。”
“天墟并無大乘期産生。”以衛佐常為首的天闕十七仙名義上服從天闕風氏, 亦是天闕對天墟的第一道防線, “如果除祟隊出了大乘期,界印不可能沒有反應。”
“所以說,這兩日的情形不太對……城主,好像對此事并不樂意追究。上宮城那邊,常丹尊者也遲遲沒有回來。”
衛佐常詫異:“常丹還沒有回來?”
風雲會結束已有幾日, 他應該早就帶着風冷夜回城才對。
“常丹尊者說,他回同風雲會進天渡境對修士一同返程, 除此之外,沒有再說別的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
說話的人擡起袖子,一枚暗黃的令牌露出,“除祟”兩個字在袖邊若隐若現。
看清令牌後的衛佐常瞳孔驟然一縮, “你……”
“衛尊者,”那人收起小心翼翼的神情,“‘除祟令’唯有經十三宗之允,才可出令。”
衛佐常微微側頭,見周遭無人注意到這邊,才回過頭。
語氣嚴肅。
“十三宗與除祟隊想做什麽?”
“劍宗托我轉告您。”
那人擡起手,指尖越過城闕廊道,直指天闕主乾道一路延上、道路盡頭撥雲見日而顯的三面祭神鼓。
那三面祭神鼓原是當年死城重現天日,修士衛度化亡魂所鑄,後成了三大家屹立不倒的象征。
再後來……
衛佐常眯起雙眼,看向其中一面殘缺的祭神鼓,紅漆斑駁,早已遮塵。
千年前的凜冬中,天闕大門轟然倒塌,防禦結界應聲碎裂,長劍劈過城闕高樓,削掉了祭神鼓的一角。
聲音如鬼魅幽然落下,
“——有人回來了。”
*
十一月十七,上宮城。
烏雲不見天。
“後日就要去天闕城了。”
荀南煙站在窗前,看向對街。風雲會已過,上宮城也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安容道,你緊張嗎?”
安容道沒有回應,只是伸手握住她,視線落入暗夜中飄蕩的孤雲。
上宮城之外,越過寒氣森冽的天玄海,向北跨過高山大川,已有萬法門的五行長老已暗中抵達,秘密布置下了傳送大陣。
待到天渡境的入口關閉,山川陣起,便是攻城之時。
有些東西近在咫尺了,安容道卻好似松了弦,心中竟生出了巨石落地的感覺。
被抓着的手指節輕動,五指反扣住他。
“我從前想到天闕,想到有朝一日我會越過天闕的城牆,也會緊張。”荀南煙說,“但真到了關頭,卻又有種生不出道不明的感覺。”
她問:“安容道,你想過失敗嗎?”
“我想過。”
沒等回話,荀南煙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想過要是我沒有那個能力,想過要是風不餘的實力已經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後來我發現,無論我怎麽想,無論這些猜想到底如何,我都得去做。”
風雪的寒意似乎未随着大雪的消失散去,彌進荀南煙鼻腔,她吸了吸鼻尖,扣住安容道指節的手緊了緊。
“天地負我以任,思慮抉擇,逃不開,避不過。”
原本看向天空的眼眸轉過來,倒映出荀南煙的模樣。安容道一言不發,只是聆聽狀,便讓荀南煙生了繼續說下去的念頭。
她笑了笑,伸出手,兩指分開一劃,“你看,這有兩條路,通往同一個方向。一條走向遠道,一條抄了近路。我從前以為,我可以選擇近路。”
“後來我發現,我看不清前路。我所極力去繞開的、避開的彎,到最後還是得踏上一程,才知曉其中的東西。”
她輕吐出問題:
“安容道,你這一輩子,有遺憾嗎?”
“從前讓我想遺憾,我會覺得有很多遺憾,但如果、如果——這次失敗了,我仔細想了想,又覺得,這世上好像沒有什麽遺憾了。”
“這裏的一些遺憾、那裏的一點遺憾,都能淡下來,成為什麽呢?”荀南煙頓了頓,“一種存在,我深究它時,心念觸,我不去碰它時,好像放在那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如果這次失敗了,你還剩什麽遺憾嗎?”
靜靜注視着她的眼眸輕動,安容道扯了扯嘴角,“說不準。”
誰又說得準?
此生無憾這句話,當年的安容道或許也曾生出這種潇灑。
後來方知身如蘆草,風過莖斷,再難起。
荀南煙沉默了許久,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咚”地砸牆聲入耳,殺氣剎那襲!
原本互相抓着手的兩人瞬間分開,同時出手,向來者出手——
氣息一轉,那人竟調了頭,向外奔逃而出。
毫無猶豫,安容道與荀南煙直直追上,氣息快速掠過大半個上宮城。前面的氣息忽然一頓,安容道順勢打出一道攻擊。
“別別別、是我!”
被追了大半個城池的人往旁邊一滾,狼狽不堪的模樣在荀南煙視線中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