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燼天闕(一) 風不餘死了
天墟。
自天渡境傳來的波動撞向天墟入口的禁制, 懸在半空的金球迅速吐出絲線将其盡數擋下。
察覺到動靜的三人分出意識探向天渡境方向,只見不器的金色法印在雲層中清晰可見,巨眼阖目,便知誰勝誰負。
原本蓄勢待發的靈力盡數收回, 三人同時收手。
長弈哂笑, “風不餘說的好聽, 這次卻連天墟封印都沒破開。”
“你二人但凡用不器, 今日憑我一人,哪裏守得住天墟?”明阆輕聲反問,原本藏在眼底的愠怒浮現, “為什麽不用‘不器’!”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長弈嗤笑, 甩手兩道光分別扔向其他兩人。明阆接住,巴掌大的瓷瓶映入眼簾,擡指一彈, 堵在瓶口處的封印碎裂。酒氣飄出。
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都什麽時候, 還有心思喝酒了?”
“七百年的上好靈釀,”長弈道,“還是我入天墟那會兒從天地齋那裏花大價錢買的,這些年早忘了到邊上,前兒才翻出來的。就剩這點了, 你就知足吧?”
龔仁默默開了自己手裏那瓶,抿了一口, 又看向這兩人。
明阆又笑了,氣笑的,“想好準備怎麽死了嗎?”
“是等他們三個回來三垣會審,還是直接我動手送你們兩一程?”
“你這話說的, 好像我們兩個罪大惡極一樣。”
明阆:“難道不罪大惡極嗎?”
“真罪大惡極,今天你怎麽可能守得住天墟?”
明阆啞口無言,擡起手指了長弈半天,“我……我……我看風不餘能放心只留你們兩個,也沒想着破天墟!”
“說明他自負呗,覺得破不破封印,都能贏。”長弈看向明阆手中的瓷瓶,“你喝不喝?不喝還給我!”
瓷瓶又被扔了回去,“不喝!”
等長弈喝完,他才又道:“說吧,你們兩個想好怎麽死了嗎?”
龔仁:“不問我們為什麽叛逃嗎?”
“行,”明阆有求必應,“為什麽叛逃?”
長弈:“你猜。”
“我不猜!”
明阆胸中的怒氣終于找到了宣洩口,“要麽叛逃叛個徹底,這一副要叛不叛的樣子,你們到底在想什麽!”
“不是早就說了嗎,自找死呗。”長弈笑道,“非得問那麽多次做什麽?看看有沒有其他回答能讓你心安點?”
“你——”
長弈提前打斷明阆的話,“行了,你那罵人的詞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個,這些年早聽完了。”
“就不等他們三個了,”他又道,“守了一輩子天墟,臨死前還要在整個除祟隊前三垣會審,多丢人啊。我們倒是敢被審,你們敢讓他們聽理由嗎?”
明阆沉默了下,“那就是我親自送你們一程了。”
“你也算了。”
長弈笑着瞥了眼半空的玉燈,“你明阆垣主當年被巫樓那麽一撞,連劍都不用了,現在想撞個劍都沒地撞。你說對吧,龔仁?”
龔仁點點頭。
明阆喉結微滾,擡頭看了一圈天邊,眨了幾下睫毛,才看回來,“那你們兩個準備怎麽死?”
“相處了這麽多年,就不給你們任何一個亂添什麽心魔了,”長弈道,“我們自己走。”
明阆點點頭,“行。”
“有什麽遺言一次性說了吧,我給他們帶到。”
“明阆,”長弈這一次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建議啊,你把這天墟周圍留一點打鬥的痕跡,最好造一下封印将破不破是樣子。”
他平靜地注視眼前人,“兩位大乘期叛逃,等到十三宗問起,明懷應該知道怎麽利用這個機會,讓他們削弱天墟結界對大乘期的限制。”
這一句話像觸動了什麽機關,明阆怒吼出聲:“十三宗不是已經答應允渡劫期反悔出墟了嗎!”
“你們兩個什麽意思!你們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渡劫期是能反悔出墟了,”龔仁問,“那你們四個呢?”
那你們四個呢?
明阆嘴角的肌肉動了動,吸了下鼻子,“……四個?”
長弈直對着他眼睛,“四個。”
“徐玉堂!還有你——龔左關!你們兩個可千萬別跟我說,這就是你們叛逃的理由!”
長弈:“看吧,我都說了讓你別追問。多此一舉。”
明阆對着他們的手指開始顫抖,“我看你們兩個真是、真是……真是失心瘋了!”
長弈笑道,“這話說的,誰在天墟裏待幾百年不瘋啊?”
“明懷他們不會同意的!”明阆幾乎失語,“一旦天墟大乘期能出墟,就是、就是……”
“一旦天墟大乘期能出墟,就是十三宗與除祟隊互相猜忌,再一個失誤呢,就是禍及蒼生。”長弈嘆了聲氣,“這麽多年,來來回回就是這個理由,勸自己勸了多少回了?”
他又笑起來,“你們平常是不會同意,但如果我非得在這上面加兩條命呢?你們四個還打算拿這個理由勸自己嗎?明阆,活了這麽多年,替自己想一想吧。天道如此,難不成還要一直這麽繼續下去?”
“可是天墟已經生靈了,歸塵樹生芽,不器不就是為了……”
“天墟已經生靈了又有什麽用?”長弈道,“只要歸塵還是天道,天墟就會一直如此。你們準備熬幾代大乘期啊?”
“十三宗猜忌那是十三宗的事,他們要是沒本事,那就怪不得旁人。”
明阆搖搖頭:“蒼生何辜。”
“我只是個建議,還是那句話,替自己想想吧。”
“那你呢?”明阆看向龔仁,“有什麽話嗎?”
龔仁想了想,“如果你以後能出墟,跟代真結契的時候,別忘了請我們喝杯喜酒。”
“……沒了?”
“沒了。”
華生京腰間的令牌亮起。
他低頭看了眼,又看向幫忙清理襄陵城中剩餘祟氣的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三悲大陣雖在天闕,對其他地方也影響甚大。除祟隊各位渡劫期尊者早在此之前奉命分散各地,同當地仙門世家共同除祟。
黑衣男子見他望過來,“天墟有消息了?”
“嗯。”華生京猶豫了下,“有人叛逃了。”
黑衣男子頓了頓,看了一眼另一邊的白發男子,“是我師尊,還是祁縱的師尊?”
華生京詫異:“姬汶,你……”
姬汶打斷他:“按理來說,我們六個人應該各分一城,你我們三卻在一起,你是來看我們兩個的吧。”
“說吧,我師尊還是他師尊。”
華生京沒回答。
姬汶手上的動作一頓,他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忽地低笑出聲,“那看來是……兩個都叛逃了。”
一劍掃開纏上腳邊的祟氣,問:“還來得及見最後一面嗎?”
良久的沉默,華生京緩緩開口,“見不到了。”
*
天渡境。
風不餘同時受了安容道和荀南煙一擊,整個人跌落在地,鮮紅的血淌進雪地,他看着圍上來的十三宗尊者,嗤笑一聲,擡手擦去嘴邊的血跡,準确無誤地看向其中一人:“淩霄君,你贏了。”
他又看向與安容道并排站在一起的荀南煙,“早知道當年就該直接殺了你。可惜了,我以為我們會成為同類。”
“我與你從來都不是同類。”荀南煙道。
“那你和誰是同類?”風不餘似笑非笑地看向安容道,“他嗎?”
“也是,他淩霄君當年便是最受歡迎的那個,在劍宗,在十三宗,在五洲,誰都喜歡他。”風不餘低笑,“不奇怪,一點也不奇怪。”
神色瞬間猙獰,“連天道都如此鐘愛他,天墟沒能讓他死,大乘期雷劫也沒能讓他死!當年伐天闕有劍宗相助,如今又冒出來一個你!”
紀瑩冷笑:“風不餘,死到臨頭,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咳咳……紀宗主啊,你可比當年的李宗主差遠了,她要是見到我,根本不會問我這些,”風不餘勾了勾嘴角,“只會一劍了結我。”
“清河真人要是在這裏,确實會一劍了結你。”荀南煙壓着怒氣,“你當年害死三十二仙座,又有何臉面再提他們?”
“那幾個蠢貨自己技不如人,怎麽你倒為他們打抱不平起來了?我是殺了三十二仙座又如何?”
藏在長發下的眼睛陰恻恻露出,“當年救我的,可是淩霄君你啊。怎麽樣,安容道,這種看着至交死去的感覺不好受吧?哈哈哈……我當年發現你還活着,本來想殺了你的。後來我發現你失憶了,就改變主意了。”
“讓你這種人迷茫而不知所措地活在這世上,似乎也是一種樂趣。不是嗎?”
明懷道:“你如今的光景,恐怕連喪家之犬都不如,更遑論拿他人取樂?只怕是自己成了樂子。”
“那又如何?”風不餘大笑,“反正我橫豎就是死路一條,身後議論與我何乾?反倒是你們——你,安容道,真以為我死了十三宗就能接納你了嗎哈哈哈,這些年的傳言可不是我乾的,你問問他們,你問問這群道貌岸然的家夥,你問問淩雲劍宗,這些年來他們哪一個沒有參與其中!”
“隋無極要是真在意你,哪裏會容得這些傳言愈演愈烈?他不是秦元衡更不是李之雲,劍宗如是,其他宗門亦如是。你淩霄君如今身份大白,不如看看以後的十三宗,哪裏還容得下你!”
“還有你們除祟隊——”風不餘忽然笑起來,說了句旁人倍感莫名其妙的話,“我真可憐你們啊,經歷同袍死亡的滋味也不好受吧?”
三位尊者一怔。明懷蹙起眉,靈力打入腰間玉佩,與明阆傳了迅。
“看來你們還不知道,沒關系,日後有的是時間讓你們回過神。”風不餘哂笑,“兩個自以為是的家夥背着你們自作聰明,也不知道兩條命能不能撼動你們的決心。”
語氣裏滿是嘲弄,“屆時除祟隊面對十三宗,又該如何自處?我期待那一天。”
被點名的諸位宗主不動聲色地瞥向除祟隊三位尊者,隐隐有些覺察到什麽,心思各異。解決完鎖妖塔那邊的君無憂恰好趕到,果斷出聲:“風城主果然如傳聞所說那般喜弄人心,臨死之際也不忘搬弄是非,佩服。”
他語氣平淡,言裏言外卻都是嘲諷之意。幾位宗主回過了幾分神,堪堪聚集的疑心頓時煙消雲散。
千岩山掌門應莊沉聲:“風不餘,你勿要再胡言亂語!”
趙懷彥緊接其後,死死盯着地上的人:“貢元青呢?”
“胡言亂語?”風不餘啧了聲,“你們就當我是胡言亂語吧。至于貢元青……哼,他真是白費了風氏的血脈,給他機會也抓不住啊。”
“風氏血脈?”趙懷彥一愣,“你什麽意思?”
風不餘:“他此前從沒跟你說過身世的事吧,趙宗主?我還得多謝趙宗主幫我照顧我那好侄兒多年,可惜了,同樣是風家的人,這對兄弟怎麽就差別這麽大呢?一個高高在上當他的少主,一個卻連仇都不敢報。”
衆人錯愕,齊齊向趙懷彥望去。應莊更是眉頭蹙起。
這意思是,貢元青同風冷夜是親兄弟?
風不餘玩味地看了眼面色鐵青的趙懷彥,“所以我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手刃仇人的機會。”
趙懷彥心裏生了不詳的預感。
貢元青在意的仇,不就是……
“你到底讓他乾了什麽?!!”
“他要真乾了什麽,我還能欣賞他幾分!”風不餘眼神頃刻陰冷,“這個廢物真是一點用都沒有,他居然拒絕了我?”
“帶我風雲會的時候沒想到背叛師門,為了贏荀南煙接受我幫助的時候沒想到背叛師門,我讓他殺風冷夜的時候怎麽就突然想起了師門!”風不餘冷笑,“我看他平時恨風冷夜恨的要死,結果呢?就因為這麽點血緣關系猶豫了?”
猛地直起身,神情激動:“他有什麽理由拒絕我?我給他報仇的機會他到底有什麽理由拒絕我!”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是嗎?!”趙懷彥一反常态地暴怒,推開攔着他的應莊,大步流星上前揪住風不餘領子,壓着怒氣,“我再問你一遍,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