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不餘揚眉,“趙宗主,沒想到啊,你平時恨不得算計了所有人,對這個徒弟倒是好的可以。”
“少廢話。”趙懷彥已經徹底失了耐心,“人呢?”
風不餘反問:“被奪舍的人,有幾分可能性活下來?”
“趙宗主!趙宗主!冷靜!!!”
風不餘看見他激動的樣子,突然就平靜了下來,“你要是真在意這個徒弟,怎麽這些年一直不敢替他讨個公道呢?這會兒來裝師徒情深了?”
“你懂什麽?”趙懷彥咬牙,“我那都是為了……”
“都是為了歸雲宗?”
風不餘仿佛聽到了偌大的笑話,“我是真看不懂你們這群人啊,一口一個為了劍宗,為了歸雲宗,為了師門,臨了連那點毫無感情的血緣都要考慮,你們是有病嗎?”
“風不餘,你到底是在意這些,還是不在意這些?”
血污後的笑容瞬間凝固,風不餘眼神冰冷地側過頭,看向說話的荀南煙。
“你以為我和你們一樣嗎?困囿世俗不得出!你懂什麽!我所求我所尋皆非你等所能理解的!”
擡頭看蒼穹上緩慢抽回的虬枝,低聲笑起來:“只恨……只恨……此生未得大道。”
荀南煙順着他的視線往上看,目光觸及隐入雲層邊上的歸塵樹,居高臨下地注視着山川大地,龐然生畏。
餘光瞥過安容道垂在耳邊的白發,接着落在對方臉上。神色淡然,似是對風不餘所言皆無動于衷,她卻看出了幾分不好受。
又重新看回風不餘,在那張血污陰森的臉上停留許久,才下了決心,再度緩緩開口:“風不餘。”
風不餘看回她,面前的女子面容清秀,因打鬥鬓發微亂,眉宇間透露的平靜和安容道有幾分相似,讓人徒生厭惡。
然而就是這樣一副模樣,卻使他想起了一個和荀南煙行事作風可謂天差地別的人。
聞懷劍尊秦元衡。
在劍宗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從來不敢跟秦元衡對視。比起對安容道的厭惡,他對秦元衡更帶着幾分恐懼。
“你不适合當我的徒弟。”那是安容道替他尋師失敗後,秦元衡對他說的話。
牆後的樹枝蔭翳,斑駁陰影落在男人身上,站在藏書閣臺階之上看着他,眼底分明盡是平靜,卻讓風不餘生出了自己無處遁形的恐懼。
“也不适合當他的徒弟。更不适合淩雲劍宗。”
而現在,荀南煙又一次給了他這種感覺,一種看穿所有的感覺,每一句話都能讓藏在他心裏的恐懼浮現。
荀南煙只問了一句話:“你确定歸塵是天道嗎?”
話音落下,風不餘眼裏的那點冰冷也逐漸凝固,接着似被淵底吞盡,“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荀南煙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你确定,歸塵是天道嗎?”
藏在整個修真界尊者內心的秘密被她猝不及防當衆揭開,不僅是風不餘,其他人的視線也都落在了荀南煙身上。
無論是除祟隊還是十三宗,亦或是天闕百家,歸塵是天道,都是秘而不宣的事實。
這麽多年來,這則傳聞就像鬼一樣死死纏着所有人,有人不以為然有人心懷鬼胎有人憂天慮民。
懷天下者不見希望,徒生茫然。
懷鬼胎者竊喜,自以為順道而生。
從沒有人懷疑這則傳聞——天墟所見、術士所觀,皆是歸塵。死城因它而建,鬼丹因它而生。那樣如陰影般籠罩整個修真界上萬年的龐然大物,怎麽可能不是天道呢?
荀南煙将衆人的表情變化收入眼底,輕聲道:“如果我說,都錯了呢?”
“你在胡說什麽!”怒意讓風不餘又咳出一口血。
荀南煙對他陰狠的眼神仿佛視若不見,“你不是在找‘三悲’嗎?”
又一句話如驚雷般炸下:“如果我說,你找錯了呢?”
她道:“如果我說,你尋了一千年的道,所崇仰了一千年的天,從根源上就錯了呢?”
“荀南煙!”風不餘怒吼一聲,随後情緒被盡數壓在齒尖,“我真該、真該殺了你。”
他臉色前所未有的陰沉,“誰準你妄評本座!”
荀南煙走近他,低下頭,溫聲細語:“你在說他們的時候,不是這副模樣。”
風不餘猛地擡頭,撞進清澈明亮的眼睛。從前他知荀南煙身懷三十二仙座道印,卻從未瞧得上她本人——從升仙門一路而來,不見有出衆的地方,倘若不是道印,恐怕早就泯滅于衆人。
在此之前,風不餘一直這麽認為。
他聽說過荀南煙與安容道在一陽村的事。後來三十二仙座的道印使得涅槃境中的大多數東西被模糊,但風不餘仍從零碎裏拼出了對荀南煙最初的印象:懦弱無能。有幾分像安容道當年的蠢樣子,讓人生不起半分威脅感,好似誰都能踩上幾腳,随意折辱。
那雙眼睛清晰映出狼狽不堪的模樣。
面前的臉逐漸模糊,只有一雙眼睛格外清楚,凝視着他心底最深處。
他差點忘了。
安容道也出自淩雲劍宗。
在那些漫長的記憶裏,他見過安容道太多時候的好脾氣,險些忘記了淩霄君也有讓人感到危險的時候。
當年煉藥所的修士,沒有幾個人能活着逃離他劍下。
只是那點堆在眼角的戾氣轉頭便如溫水般化開,以至于讓人下意識忽略不計。
劍就是劍,哪怕是一把封鞘的劍,也仍然是劍。
“為了追尋所謂的大道,你剝離情緒這麽多年,可有成功過?”
“你若是成功了,又為何如今卻還有恨、有怒?”
“這麽多年,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
荀南煙的聲音如同重錘一次次砸下,“——你根本剝離不了這些。”
“你閉嘴!只要我……”
“你是想說,只要你能與歸塵樹徹底融為一體,成為所謂的神,就能抛棄這些了嗎?”
心底的眼睛說:“你到底是人還是天?”
“歸塵樹下,你吃的到底是什麽?”
萦繞在風不餘耳邊的聲音始終不急不緩,卻帶着莫名的壓迫感,寒意逼出一身冷汗,“吃的是祟?”
頓了下,
“——還是‘我’?”
由遠及近的嗡鳴聲迅速蓋過耳邊嘈雜,頭疼欲裂的感覺深入骨髓,他在疼痛中又一次看見了歸塵樹。
狼狽不堪的模樣再度在眼前顯現,他看着自己緩緩吞下那只屍鬼,身體血肉被如墨般的黑汁逐漸吞噬,冷汗逐漸爬滿額頭。
直到樹下的“風不餘”緩緩回頭,冰冷的眼神與心底的眼睛徹底重合,凝視深淵。
恍如從窒息中剛剛掙脫,一身冷汗浸透衣裳,大口喘氣:“……我吃的是什麽?”
血污下的眼睛開始變得茫然:“我吃的是什麽?……我吃的是什麽?”
他猛地将身體蜷縮,在衆人錯愕的眼神中抓住自己的頭,手指重重按過頭頂,好像這樣便能止住如血水般流竄的疼痛。
“我吃的是什麽、我吃的是什麽、我吃的是什麽?我吃的到底是什麽!”
“歸塵不是天道。”荀南煙的聲音卻不肯放過他,清晰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耳裏,粉碎彌漫多年的陰郁,“從來都不是。”
有一滴眼淚,生在了五洲誕生之前,消亡在了生靈誕生之時。
“祂的名字,你應該很熟悉。”
“——三悲。”
地上捂着頭的人突然頓住,緩緩睜開眼,眼神呆滞地看向荀南煙:“……三悲?”
“三悲。”
荀南煙說,
“在你取走‘心’的那個樹洞之上,有祂的影子,我看到了。”
“但祂已經消亡了,五行暢通的那一刻,三悲遁入地脈,徹底消散在了天地間。”
“風不餘,你所追尋的天道,早就已經消亡了。”
“如今你又覺得,你自己算什麽呢?”
風不餘怔住。
他的頭上是橫蓋蒼穹的虬枝,一路從雲淵深處伸出,刺入大地山川的邊際,似束縛五洲的枷鎖。表皮起伏不平的紋路勾出俯瞰大地的眼睛,攝人心魄,卻又冷漠無情。
萬萬年,巋然不動。
低沉而不懷好意的聲音穿過地牢昏暗的燭火,再度傳入他耳中。
“這世上有一種人,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奪取所有人的注意。就像一座難以逾越的山,任憑你再怎麽努力,也越不過他的陰影。”
風不餘突然笑了起來,詭異的笑聲在風中回蕩,引得衆人面面相觑。下一秒便聽見地上的人啞着嗓子開口:“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哈……我知道了哈哈……”
“無塵子……哈哈……好一個無塵子……”随着胸腔起伏上下的氣湧出,爬上風不餘眼白的血絲中笑出清淚,“你耍我……哈哈哈……好一個無塵子……你耍我哈哈……”
人非人,祟非祟,天非天。
荀南煙低頭看着他,“你現在知道自己是誰了嗎?”
“我是誰?”風不餘坐起來,笑着反問她,“我是誰?”
目光從在場的衆人身上一一掃過,“我是誰?我是誰呢?哈哈……我是誰啊?”
笑着阖起眼,淚水流出,“……我誰都不是。”
“淩霄君,”他又睜開眼看向安容道,“我有時候真羨慕你。”
“一千年前秦元衡他們就偏心你,一千年後還能有人相伴。”
風不餘顫動着聲音:“幫我個忙吧。”
“天闕上城花園處有一間小亭,往東走十步,土裏埋着一個壇子。裏面的東西……幫我灑入天玄海。”
他踉跄着站起身,衆位尊者指向他的劍一頓,氣氛頓時緊張。
“荀南煙,那你說,人有沒有來世?”
荀南煙垂睫:“你也想有來世嗎?”
“我?”風不餘輕笑,“我就算了。”
他有黃泉不願見的故人。
眼底戾色倏地翻湧,盤旋在周圍的氣流陡然緊繃,祟氣蹿過指向他的劍尖。
不好!
三位除祟隊尊者齊齊出手欲上前攔住風不餘,卻在某一點同時撤回,掃開一衆長老。
只聽得明懷一聲大喝:“閃開!”
安容道轉身攬住荀南煙,靈光随着他飛出的動作在身後凝結成牆。與此同時巨大的爆炸聲從耳邊掀過,熱浪摧襲折周遭的一切。
威壓鋪天蓋地碾過肺腑,又在剎那間煙消雲散。
荀南煙擡起頭,雲霧之中,幾點渺小的火光若隐若現,一路墜下,最終在龐大的歸塵虬枝下徹底熄滅。
離五洲很遠,離歸塵也很遠。
風不餘死了。
死于自爆。
作者有話說:
差不多可以進完結倒計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