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交鋒(2 / 2)

棠燼落玉京 钰居士 1518 字 4天前

祝塵悠擡眼看他。取象于暮秋黃昏,雲霭沉沉掩映宮闕,以天地自然之象喻皇城之巍峨。

蔽九重。李禦史重複這三個字,像是在舌尖上慢慢碾過,然後輕輕一笑,雲蔽九重——蔽者遮擋掩覆,九重者天子所居。萬壽吉日,以此字入詩,似有不妥罷?

殿中原本松下來的氣息又重新收緊了。有人在暗中交換眼色,有人垂下眼皮不動聲色地等着。祝塵悠感到後頸有一層薄薄的汗正在滲出來,但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回李大人,蔽字在此詩中取遮蔽掩映之意。雲霭愈厚,宮闕愈顯其高,正如暮色愈深,燈火愈見其明。晚輩取象于自然,未敢有不敬之意。

未敢有不敬之意?李禦史輕輕搖頭,嘆了一聲,祝公子,這滿殿之中讀過書的人多了,蔽字究竟如何解,不是你說了算的。

就在此時,一道清和的女聲從側席傳來,不高,卻壓住了滿殿的寂靜:李大人此言差矣。

二公主胤明舒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語速平緩:殘雲鎖闕蔽九重——雲愈厚則樓愈高,霧愈深則殿愈重,正是以天地之景喻我朝氣象之恢宏。先賢詩文之中,以雲鎖寫宮闕之深的例證所在多有。若說蔽字便是不敬,那滿紙煙雲便全是遮遮掩掩了。李大人治學多年,不會連這個都不曉得罷。

她的話不重,但字字落在實處,李禦史的面色微微一變,尚未來得及接話,張覆瀾已在武官列中不緊不慢地開口了:陛下,祝公子的詩作既已品過,臣倒想起另一樁事。他跨步出列,拱手朝禦座一揖,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今日滿朝重臣皆攜禮入宮為陛下賀壽,祝大人所獻之禮,臣方才留心看了一眼——兩卷手抄經書、一包山間草藥。臣并非說經書草藥不好,只是,萬壽盛典之上,滿殿金玉琳琅,祝大人以兩卷紙、一把草為陛下賀,未免略顯單薄了些。

他話音落下,李禦史順勢接道:張相所言極是。陛下龍體抱恙,太醫院日日調養不缺名貴藥材,祝大人尋來的山野草藥未經太醫院驗過,萬一藥性相沖——他說到此處頓了一下,像是不經意地收住了話頭,但那個沖字已經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漾開了足夠大的波紋。

滿殿的目光又一次聚了過來。這一次比方才更沉、更冷。祝塵悠感到父親的身側那道袍角微微繃了一下,像是想往前走,但最終沒有邁出那一步。他先開了口:回陛下,回張相。家父所獻經書為親手抄錄,耗時三月有餘,每一字皆誠心所致,意在祝願陛下明德理政、體恤萬民。草藥是家父親赴北境山中采集,并非市井尋常藥材,家父曾在太醫院抄錄過藥性配伍的書冊,所采藥材皆經過對照核驗,絕無相沖之虞。

他的聲音清朗而穩,字字落在實處。但他說到北境山中四個字時,張覆瀾的眼皮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一粒細沙落入水面,漾開一圈看不見的紋。他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偏頭看了祝塵悠一眼。

胤明赫适時開口,聲音平緩從容,像在陳述一件無需争辯的事實:張相此言差矣。臣子敬獻之重,在心不在物。祝大人三月手書、遠赴深山采藥,這份心思比任何金玉都貴重。若以禮價之貴賤定臣心之深淺,怕是辜負了陛下素日教誨群臣的初衷。

滿殿再一次安靜下來。皇帝靠在龍椅中,像是倦極了的模樣,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他擡起手,動作遲緩如隔水,輕輕擺了擺:罷了。祝愛卿的心意,朕收了。

張覆瀾沒有再糾纏。他退回班列中,面色如常,像是方才那番話只是興之所至随口一提。但祝塵悠在退回父親身後時,看見他袖口下方那只手微微收了一下,拇指扣進掌心又松開了。

宴席繼續。絲竹再起,歌姬旋入殿中,滿殿重新浮起觥籌交錯的熱鬧聲響。祝塵悠回到末席落座,手心裏全是汗。他沒有去擦,任由那層薄汗貼在掌心慢慢涼下去。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澀澀的,滑過喉嚨時帶着一股清苦的餘味。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方桌面上。桌面上鋪着暗紅的絨布,絨布上有極細的酒漬印痕,不知是哪一年的宴席留下的。他看着那道印痕,想着方才張覆瀾偏頭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不是在看一個少年,是在看一件需要被記住的東西。

他在想,張相記住了什麽。他還不知道。但他隐約覺得那一眼裏的東西,比他方才在殿上回答的所有話都要重。他沒有擡頭去看父親。但他在心裏對父親說了一句話,像把一封信折好壓在書案最底層:爹,今日他們試的不是我的詩。他們試的是我們家還撐不撐得住。

他端起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咽下去,把空盞擱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