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交鋒
過了一些時日,便是當今聖上的生辰。依照規矩,上書房停課一天。
奉天殿的燈盞亮如白晝。
秋末的暮色從殿外退去時,千百盞宮燈次第點燃,将整座大殿籠在一片沉沉的暖光裏。明黃的帳幔從高處垂落,被殿門灌進來的風拂得微微顫動,像一層層浮在光裏的金霧。文武百官依品級分列兩側,衣冠上的珠翠與金飾在燈下碎成細密的星點,滿目華光壓得人喘不過氣。
龍椅之上,先帝陷在寬大的龍袍中,瘦得幾乎撐不起那襲明黃緞面。他微微佝偻着靠在靠背上,面色灰敗如舊宣紙,兩頰卻浮着一層虛浮的潮紅,像一盞将熄未熄的燈,最後的火苗還在不甘心地跳躍。他的胸口随着淺弱的呼吸微微起伏,偶爾掩口悶咳一聲,那聲響在空曠的殿宇裏顯得格外單薄。宮人早已備好了溫熱的參湯擱在禦案邊角,他看也不看,只是微微擡手示意內侍開始。
宴席依序進行。宗室子弟依次獻禮,三皇子演練槍法,六皇子呈上親筆詩賦。輪到二公主胤明舒時,她抱琴登臺,十指落弦,曲聲清冽如山澗流泉,一曲終了滿殿無聲。先帝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微微颔首,未置一詞。
祝疏明立在文官列中,身側站着祝塵悠。少年今日穿了一身绀青新衣,袖口銀線卷雲紋在燈下若隐若現,發髻束得規整,面龐被滿殿燈火照得清朗明淨。他垂手肅立,姿态恭謹,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不往左右張望。但張覆瀾的目光越過層疊的朝冠落在他身上時,他感覺到了那層重量——不輕不重,像一粒細沙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看不見的紋。
鳳位端坐的皇後目光遙遙落向臺下的女兒,手指下意識反複撚動袖口的蘭草繡紋,眼睫輕微顫動片刻,轉瞬收斂所有心緒,恢複中宮本該有的淡漠端莊。礙于兄長不停投遞的施壓眼神,只能主動抛出第一道圈套。她面上看不出分毫喜怒,唯有掌心微微收緊抵住青瓷茶盞:今日陛下萬壽盛典,朝野英才盡聚于此。本宮聽聞吏部祝大人之子祝塵悠素有才名,在太傅門下進益頗多,不如趁此良辰請祝公子臨場賦詩一首,為陛下賀壽,也算一段雅事。
滿殿目光齊齊聚了過來。祝塵悠感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霜覆過來。他的脊背微微繃了一瞬,随即松開了。他看見父親身側的衣袍下擺動了一下,像是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想替他擋。他沒有讓父親站出來。他踏出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清朗如常:臣祝塵悠,願獻詩一首,恭祝陛下福壽綿長、江山永固。
先帝微微擡手,算是準了。殿中安靜下來,絲竹暫歇,連燈焰的跳動都像是慢了一拍。祝塵悠站在殿中,垂目凝神。殿外是暮秋的天,暮色沉沉壓着宮闕的飛檐,從窗縫間能窺見一線将盡未盡的晚照。他開口吟誦,字句如珠玉落盤,不疾不徐:
暮秋宮闕暮雲平,萬裏山河拱帝京。
玉露凝階秋氣肅,金風拂殿曉霜清。
殘雲鎖闕蔽九重,落照沉樓映五城。
願借天光同壽久,年年此日祝長生。
吟畢,他躬身一揖。殿內靜了一息,像石子入水後那一圈緩慢擴散的漣漪。然後先帝微微點頭,聲音虛浮卻帶着一絲難得的溫意:好。
滿殿的氣氛正要松弛下來,李禦史列中跨出半步,拱手朝禦座方向一揖,語速不疾不徐,他側身與張相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目光,随即開口:陛下,臣有一事不解,想請教祝公子。他轉向祝塵悠,目光平直,殘雲鎖闕蔽九重一句,取象于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