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暗
安國公的動作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三皇子出城的第五日,朝會上有人遞了一道折子。折子不長,措辭卻字字帶着刀刃——參王爺胤明赫私調北境舊檔,越權乾涉兵部事務,有違宗室本分。
這道折子遞上去的時機選得極巧。三皇子剛走,兵部尚書的席位空了一角,朝中正缺一個能壓住陣腳的主事之人。折子若被準了,胤明赫便會被迫交出手中掌握的北境調度權。安國公在朝堂之上說話的語氣仍然是謙和的,像是在替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提一嘴。但滿朝的人都知道他是說給誰聽的。
胤明赫站在班列中,面色如常,沒有反駁,也沒有上奏自辯。他只說了一句:臣近日确曾調閱戶部舊檔,為的是核查北境軍需賬目。若兵部認為此行為越權,臣可以交出相關卷宗。
他的語氣平緩,像是在說一件不甚要緊的事。張覆瀾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折子被擱置了,沒有批複,也沒有駁回,像一片落入靜水的葉子,沉得無聲無息。但塵安知道,那道折子是張覆瀾用來試探胤明赫邊界的。他投了一枚石子進水裏,想看看水面下有什麽東西會浮上來。胤明赫沒有浮上去。他沉住了。但張覆瀾不會只投一次石子。
又過了兩日,塵安在值房裏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沒有署名,但封口處壓着那枚熟悉的印章。他拆開來看,裏面只有一行字:明日晚間,城南安平茶樓,二樓雅間。有人想見你。沒有署名。但他認出了那個字跡——是張覆瀾門下幕僚慣用的工整小楷。他把信折好放進袖中,散值後回到貨棧才取出來給胤明赫看。
你要去。胤明赫看完之後說。不是問句。
要去。塵安把信放在案上,張覆瀾的人約我,意味着他已經信了我在跟你離心。我要是不去,前功盡棄。
他知道你會把這個告訴他。
他當然知道。塵安坐下來,但他不确定。他在賭。賭我去見他的人之後,會不會把見面的內容告訴你。
你要帶什麽去?
不帶東西。塵安說,帶一張臉就行。
那夜塵安睡得不深。他在黑暗裏睜着眼躺了許久,聽屋頂偶爾發出的輕微咯吱聲,想着明日茶樓裏會坐着什麽人、會問他什麽話、他該怎麽答才既不像在配合也不像在拒斥。他在心裏把幾套應答來回過了幾遍,差不多天快亮時才合上眼。
第二日傍晚,城南安平茶樓的二樓靠窗雅間裏,塵安推門進去的時候,裏面坐着一個人。不是張覆瀾本人。是一個面生的中年文士,穿一件石青長衫,面容清瘦,正在低頭斟茶。見塵安進來,他擡手示意對座,沒有說話,只是把斟好的那盞茶推過桌面。
塵安落座。他沒有碰那盞茶,只是把雙手擱在膝上,等着。
安公子。那文士開口了,嗓音不高,帶着一絲客氣的、試探的溫度,久仰。在下姓周,替安國公料理一些文書庶務。今日冒昧邀公子前來,是想請教一件事。
請教不敢當。塵安說。
公子在翰林院做的好好的,聽說近來要辭差事?
塵安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那盞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沒有定。還在想。
想什麽?周文士眯起眼睛,仔細打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