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留在京城值不值得。
周文士微微點頭,像是在品這句話裏的滋味。他沒有追問,換了個方向:公子在崇安鎮住過?
住過。三年多。
那邊靠近北境,聽說民風比京中淳樸許多。
是。塵安說,但也窮。留不住人。
那公子當時去崇安鎮,是為什麽?
塵安擱下茶盞。他的目光在茶面平靜的湯色上落了一息。隔了幾息,他開口:逃避一些事。
周文士沒有追問那些事是什麽。他又點了點頭,像是在他心裏已經得到了一部分答案。兩人又閑談了幾句,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關于崇安鎮的氣候、關于翰林院的事務、關于京城入冬之後有些冷。大約一炷香之後,塵安站起來告辭。他走到門口時,周文士在身後說了一句話,不高不低,像是随口加上的——
安國公說,公子若是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北境那邊有些缺人的差事,可以替公子留意。
塵安站在門邊。他側過頭,沒有回身,說了一聲多謝,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那天夜裏他回到貨棧時,胤明赫坐在案前等他。他沒有先開口,先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了,才坐下來,把茶樓裏的對話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講到最後那句北境那邊有些缺人的差事時,胤明赫的手指在案沿上微微收了一下。
他想把我調出京城。塵安說。
調去北境。在三皇子手下。
或者死在半路上。塵安把空杯放下,他也還沒有拿定主意。他今天派來的人只是在探我的底。他要知道我願不願意走——
你願意嗎?胤明赫看着正對面的,比他小幾歲,卻異常冷靜的塵安。目光中不覺摻雜些懇求與期望。
塵安看着燈焰。跳動的光在他的瞳仁裏微微晃動,像一枚倒映在水面的星。等到需要走的時候,我會走。
他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但不是替他走。
窗外的霜氣正在加重,後巷牆角的枯草被風壓得貼在地上,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塵安站起來走到窗邊,把蒙窗的布重新壓嚴實了一些。他的手指按在布角上停頓了片刻,想起方才茶樓裏周文士端茶的動作——穩,慢,每一處細節都像被反複核驗過才落下去的。張覆瀾派來的人,連倒茶都像在審卷宗。他能感覺到那張網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攏。但他也知道,網收得越緊,那道裂口就越近。他在等的就是那道裂口足夠大的時候。
他轉過身來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筆。窗外風聲低低地響着,像是有人隔着很遠的一段路在說話。他沒有去聽那風聲裏有沒有字句。他只是把筆尖落在紙上,寫下明天該做的事。
墨痕勻勻地鋪開來,像一道在冰面上緩慢行走的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