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可以替代
岑月黎第三次調整胸牌的位置,金屬夾在白色制服上留下細微的劃痕。博覽會主會場人聲鼎沸,她也不是第一次參加了,卻還是覺得緊張。
“岑醫生,展臺布置好了。”護士小張遞來平板,“病例展示區需要您最後确認。”
她點頭接過。
亞太口腔科技博覽會——全球頂尖牙科專家雲集的場合,而她只是鹽寧醫院牙體牙髓科剛轉正不久的主治醫師。
“那個......是不是章序教授?”小張突然壓低聲音。
岑月黎的手指僵在平板上方。
不用擡頭,她便已然察覺到那股懾人的氣場。清冽乾淨的雪松香萦繞周身,混着醫者世家沉澱出的溫潤沉靜,盡是與生俱來的沉穩從容。
——
2022年10月,鹽寧醫科大學的階梯教室。
大一新生岑月黎一個人坐在後排,聽着臺上那個叫章序的學長做“啓航大學夢”的分享。
岑月黎是被導師林姝彤點名叫過來的,很奇怪,明明室友六個人只有自己恰好和她們的導師都不一樣,岑月黎只好又一個人行動。
岑月黎總有些她自己并不想要的狗屎運,比如分配的導師是院長,高中進的班級是別人要托關系才能進的“關系戶班級”,以至于初中以前做慣了雞頭的她,後來總是在做鳳尾。
初中的時候,她是年級第一名,老師們緊盯着她,同學們仰望着她,她活得像一只被吹得很滿的氣球,繃得緊緊的,生怕漏了一點氣就掉下來。
上課被點名回答問題,如果答不出來,她會覺得全世界都在看她笑話。可到了高中,她被丢進那個全是關系戶的重點班,忽然發現身邊每一個人都比她聰明、比她有錢、比她懂得多。她拼命學,追不上;她熬到淩晨,考不過。那種從雲端跌落的感覺,像被人從高處推下去,摔得生疼。
然後她學會了保護自己。
她開始不努力了。因為不努力,還可以說“我只是沒用心”、“我是裸考的”。
沒人再對她投以那麽大的期望了,于是她心安理得地縮在平庸的殼子裏,看着那些比她優秀的人在前面跑,對自己說“反正我跑不過,不如慢慢走”。
上課被點名答不出問題,她也不會再難堪了——反正成績一般,答不出來不是很正常嗎?
不像初中,班裏第一名的她答不出題,那種羞恥感像被人當衆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幾天都消不掉。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可以平靜地說“不好意思老師我不會”,然後坐下。
岑月黎眨了眨困倦的眼睛,口罩讓她有些悶。昨晚追劇到淩晨,此刻在昏暗的教室裏,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仿佛隔着一層玻璃。他的每一句話都邏輯嚴密,每一個成就都無可挑剔,可她聽着,只覺得那是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遙遠的世界。
她對自己的大學生活還沒有太多想法,什麽科研規劃、學習目标,都比不上昨晚劇情裏男女主角的虐心對視來得真實。
“......以上就是我的分享,現在大家可以提問。”章序結束了演講,目光掃過全場。
岑月黎正低頭偷偷按亮手機想看時間,突然聽到臺上叫到了她的座位區,“最後一排那位穿白色裙子的女同學?”
岑月黎慌忙站起來,口罩上的眼睛還帶着剛打哈欠的濕潤。她腦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剛才演講講了什麽。
“我、我想問......”她滿臉通紅,最終急中生智,憋出了一個最安全的問題,“師兄是如何平衡學習和生活的?”
章序的回答标準而官方:“效率至上,規劃優先。”
短暫停頓後,禮貌地補充:“學妹剛入學,慢慢适應就好。”
岑月黎帶着發燙的臉頰坐下,心想還好因為疫情有口罩這個遮羞布。也因為口罩,岑月黎總覺得口罩下的章序會不會對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充滿了鄙夷不屑。
分享會結束後,岑月黎正想溜回宿舍補覺,但沒想到導師竟然又在群裏發微信說大家一起吃個飯見個面。
岑月黎表示只想回宿舍躺着。
不過林老師人很親切,為了不耽誤大家時間,選擇就在食堂簡單吃個飯認識一下。
盡管這樣,岑月黎還是如坐針氈。
她低頭默默吃着餐盤裏的飯菜,聽着林老師和其他社牛的學生交談,和章序交談,完全是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他們讨論着她完全聽不懂的科研話題,什麽“細胞實驗”、“數據建模”,偶爾林老師會試圖把她拉進對話:“小岑剛才不是還問怎麽平衡學習生活嗎?以後有機會讓你章序師兄再多指點指點。”
岑月黎受寵若驚,沒想到林姝彤這都能記住她。
面對章序投來的禮貌目光,而她只能含糊地點頭,食不知味。
他吃飯的姿态很優雅,即便在嘈雜的食堂裏,也保持着那份與生俱來的從容。
整頓飯,岑月黎幾乎沒敢擡頭。她感覺自己在對方面前像個還沒開竅的小孩子,特別是想到自己剛才在會場打瞌睡還被點名,就更覺得窘迫。
——
“岑醫生?”小張疑惑地碰了碰她胳膊。
她猛地回神,發現章序正被記者和同行簇擁着走來。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裝襯得他肩線格外挺拔,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人群,在她身上短暫停駐。
岑月黎立刻低頭假裝檢查資料。平板上病例照片模糊成一片,耳邊傳來助理的聲音:“章教授,您要先去3D打印展區嗎?”
“稍等。”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岑月黎的視線一直虛焦,直到一雙牛津鞋進入視線。章序放下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面印着哈佛牙學院的燙金徽章。
“林老師托我帶給你的。最新研究數據,對你正在做的血運重建術有參考價值。”
沒等她回應,人已經走遠。
小張倒吸一口氣:“天啊!章教授親自給你送資料?岑醫生,你和章教授是什麽關系啊?”
岑月黎笑而不語,什麽關系?走後門的關系呗,還能是什麽關系……
岑月黎拆文件袋的手有點抖。裏面除了論文,還有張便簽紙,上面寫着一行字:“下午三點A3廳。”
一直到背影消失,岑月黎才松了口氣。
呵,這人還是一如既往的自大,也不問問她有沒有空,就直接給安排了。
午休時岑月黎躲進了最偏遠的休息區。落地窗外是會展中心的空中花園,她機械地咀嚼着便利店的三明治,食不知味。
“低因的。”
骨節分明的手放下來一杯拿鐵。章序自然地在她對面坐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露出馬甲包裹的精瘦腰線。
咖啡的杯身是簡約乾淨的奶白色,表層奶泡打得綿密蓬松,細膩順滑得如同雲朵鋪展,奶白底色上浮着淺淡利落的咖啡拉花,紋路精致溫柔。深淺交織的咖色與奶白層次分明,杯口還萦繞着淡淡的柔和奶香。
顏值精致耐看,光是擺在桌上就格外賞心悅目,正是岑月黎大一時候會拿出手機拍照發朋友圈的模樣。
“謝謝。”她聲音卡在喉嚨裏,“但我...”
“去年你發表的論文,”他翻開會議手冊,“引用了我的凝膠研究,讨論部分寫得不錯。今天我會公布後續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