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月黎捏緊三明治包裝紙,反說:“我下午有病例彙報...”
他推了下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神,“我知道,所以把你的彙報改到四點二十。”
“為什麽?”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和他這種人講什麽也不會改變結果。
“第二排有你的位置,別遲到。”
果然。
岑月黎冷笑,抑制住想翻白眼的沖動。
“好,我會去的。”岑月黎不得不妥協。
A3廳座無虛席。岑月黎站在後排猶豫時,工作人員徑直走來:“岑醫生?您的座位在前面。”
看來裝傻是不行了。
她讪讪一笑,磨磨蹭蹭走到第二排側中貼着她名字的位置。臺上正在調試投影,章序與幾位外國專家交談,流利的德語混着英語,偶爾蹦出幾個中文。
“......所以我們改良了凝膠的微環境模拟系統。”章序切換到中文,激光筆紅點停在某組數據上,“這部分臨床驗證要感謝鹽寧醫院提供的病例支持,特別是岑月黎醫生負責的疑難病例追蹤。”
岑月黎微微一愣,猛地坐直。大屏幕上赫然是她去年負責的37例疑難病例,連她手寫的備注都被掃描得清清楚楚。
他居然在這樣重要的場合提到了她的工作,雖然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
但岑月黎也有點小小的雀躍。
提問環節開始後,章序連續點了三位舉手者,卻在第四個問題時突然說:“關于凝膠的長期生物相容性,我想鹽寧醫院的岑醫生應該有些不同的見解。”
聚光燈打過來的瞬間,岑月黎眼前發白。她清楚聽到後排有人說:“這就是章教授剛才提到的醫生?看着很年輕啊。”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鎮定:“現有案例最長追蹤期只有18個月,對于長期植入材料來說,數據支撐确實不足……”
章序沒什麽表情,但岑月黎知道他應該覺得她的表現還不錯。
“這正是我們接下來要攻克的方向——”他點擊遙控器,大屏幕切換到合作研究計劃,“岑醫生,考慮加入這項跨國研究嗎?”
全場嘩然。岑月黎看到前排幾位教授交換眼神,後排有人在交頭接耳。聚光燈還打在她身上,熱烘烘的,像要把她釘在座位上。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震得耳膜發脹。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回答——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專家、那些她只在論文裏見過的面孔、那些比她資歷深得多卻因為章序的一句話而把目光投向她的同行們。
她應該高興的。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跨國研究、頂尖團隊、頂級期刊,章序把路鋪到了她腳下,只需要她點一下頭。
可她心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興奮,是憤怒。
但不是那種歇斯底裏的、大喊大叫的憤怒。是冷的,像有人往她胸口塞了一塊冰,凍得她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她看着臺上那個從容自若的男人,想起他每次都這樣專斷獨行。幫她安排座位、安排彙報時間、在衆人面前點她的名。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在把她往這條路上推。
聚光燈還打在她身上。她聽見後排有人說:“這就是章教授提到的醫生?真年輕啊。”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謝謝章教授的邀請,我還需要時間考慮。”
全場又靜了一瞬。然後像石子投入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轉頭看她,有人看向章序。章序站在臺上,手裏的遙控器還舉着,臉上那抹微笑僵了一瞬。
他看着她,那眼神裏滿是不解,有一種“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的審視。
岑月黎這次沒有躲開他的審視,她知道自己不夠從容,不夠優雅,不夠像那些在聚光燈下談笑風生的專家。她只是固執地站在那裏,像一塊石頭,又硬又軸。
岑月黎幾乎是逃出會場的。電梯遲遲不來,她推開消防通道的門,冷風混着煙草味撲面而來——然後僵在原地。
章序倚在樓梯拐角處抽煙,金絲眼鏡擱在窗臺上,領帶松垮地挂着。見到她,他立刻掐滅煙頭:“我有在戒煙了。”
“沒關系。”她轉身要走。
“岑月黎。”
章序在叫她,她只好硬着頭皮走進。
他兩步跨上來,雪松香混着濃濃的煙草味籠罩下來,“你為什麽一直在躲着我?”
消防通道的應急燈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岑月黎呼吸一滞,盯着他領口若隐若現的鎖骨:“......沒有躲。”
“那為什麽推掉我所有的學術邀請?連線上研讨會都要換馬甲進場?就連今天,你也不願意。”
岑月黎的手指慢慢收緊。
換馬甲進場——他怎麽連這個都知道。她只是想聽聽那場關于生物陶瓷材料的報告,不想被認出來,不想讓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同時出現在任何人的視野裏。
可他還是發現了。他怎麽發現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種被扒光了站在聚光燈下的感覺又回來了。像小時候偷穿媽媽的高跟鞋,被大人撞見,站在原地,腳趾在鞋裏蜷成一團,恨不得把整個人縮進牆縫裏。
好丢臉。她在他面前,好像永遠都在做一些很丢臉的事,永遠是一個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喜歡逃避的蠢蛋。
“那也不代表我在躲着你。”
章序的眉頭微微蹙起,那雙總是冷靜剖析數據的眼睛此刻毫不意外流露出幾分不解:“你知道有多少人夢寐以求這樣的機會嗎?跨國研究、頂尖團隊、頂級期刊——我為你鋪的這條路,能讓你少走至少五年彎路。”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真理。
岑月黎擡起頭,再次毫無閃避地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眶紅了,但幸好還沒有到掉眼淚的程度。
“可章教授有沒有想過,”她的聲音有些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可能根本不想走?”
章序沉默了一瞬,“我只是不希望你浪費自己的天賦。”
天賦?岑月黎笑了一下,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縫,“我岑月黎也能算作有天賦?您不覺得好笑嗎?”
章序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
岑月黎沒給他機會。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那個她憋了七年、在無數個深夜翻來覆去卻從沒說出口的問題,砸了出來。
“您每次幫我安排座位、修改時間、進新項目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一句——‘你想不想’?”
章序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
“沒有。”岑月黎替他說了答案,“您從來不問。”
岑月黎轉身欲離,章序叫住她,隐約帶了怒氣,“岑月黎!”
“再說了,您不是也說過——”她的眼淚無聲落下,聲音從前面傳回來,“我岑月黎,是誰都可以替代的存在。”
章序站在原地,那句話像一根針,不深不淺地紮在他胸口,這确實是他自己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