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關系上臺(2 / 2)

山野霧凇 萬緣 2519 字 5天前

除了勤快、聽話、細心這些在他看來屬于基礎素養的優點,他從未在她身上看到過對學術真正的野心和魄力。

事實上這麽多年來,岑月黎給他的印象依舊如此……

下午四點十五分,岑月黎站在A2廳後臺,指尖發涼。

為了今天,她提前準備了很久。

“岑醫生,您可以用自己的電腦,也可以直接用會場電腦。建議用會場電腦,投影匹配最好。”工作人員提醒。

“好的,謝謝。”

她第三次檢查U盤裏的PPT,确認病例照片都做了匿名處理。透過門縫,能看到會場已經坐滿三分之二,前排幾個花白頭發的專家正翻看她提前發放的論文摘要。

“岑醫生,五分鐘後開始。”工作人員遞來激光筆,好奇地打量她,“您需要水嗎?”

岑月黎搖頭,耳邊的碎發又滑落下來。她今天特意盤了發髻,但總有幾縷不聽話的發絲掙脫發膠束縛。

深呼吸時,她聞到自己手腕上淡到幾乎消失的香水味。

岑月黎的鎮定很脆弱。這個場合對她而言,太大了。鹽寧醫院剛轉正的主治醫師,29歲,無背景,唯一的“光環”或許就是師出林姝彤門下,以及……和章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師兄妹”聯系。

她知道臺下有多少人等着看她這個“關系戶”的真本事,或者,看她出醜。

“嘩啦”一聲,後排座椅突然掀起一陣騷動。岑月黎擡眼,看見趙商和程禾走進來,身後跟着幾個舉着“銳齒科技”牌子的員工。

趙商環顧會場,目光掃過她時微微一頓,随即被程禾拉到了後排廠商區。

看到程禾好奇張望的臉,岑月黎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她不想在認識的人面前丢臉,尤其是在剛剛經歷過消防通道那尴尬一幕之後。

岑月黎收回視線,卻撞上另一道目光。章序不知何時已經坐在第一排正中,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壓着一支萬寶龍鋼筆。

他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沉靜如常,仿佛消防通道裏的對峙從未發生。但這沉靜的目光,此刻卻讓岑月黎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他坐在這裏,本身就是一種評判的标準。

“現在有請鹽寧醫院岑月黎醫生,報告《疑難根管再治療中生物陶瓷材料的長期追蹤》。”

掌聲響起時,岑月黎的手心沁出一層薄汗。她邁步走向講臺,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清脆聲響。燈光太亮,刺得她幾乎看不清屏幕,但當她開口時,聲音卻意外地平穩:

“各位同仁下午好。今天分享的87例病例,全部采用生物陶瓷進行根尖封閉,最長追蹤期達56個月。”

第一張PPT亮起時,岑月黎就已經找到了節奏。這是她最熟悉的領域,那些深夜在診室處理的複雜病例,那些被其他醫生判定必須拔除的牙齒,在她手下重獲生機的過程。講到第14例時,她甚至忘了緊張:

“請注意這個彎曲度超過60度的下颌磨牙,傳統預備器械無法到達此處。我們改良了化學預備方案,配合超聲活化......”

臺下傳來小聲讨論。岑月黎餘光看到後排有人舉起手機拍攝她的PPT,而章序的鋼筆在紙上快速移動,不用猜就知道肯定在記錄她的缺點。

最令她意外的是趙商,他既沒看手機也沒記筆記,就那麽直直望着她,眼神專注得幾乎灼人。

害得她總是匆匆一瞥便移開了目光。

“......因此建議對根尖孔大于1.1的病例,采用分層填充技術。”

報告進行到三分之二,一切順利。岑月黎稍微松了口氣,點擊下一頁,準備展示關鍵的長期追蹤數據對比圖。

然而大屏幕上跳出的并非她精心制作的圖表,而是一張被惡意篡改、充滿低級錯誤和侮辱性批注的幻燈片。

根尖片的左右标識被粗暴地标上“左右不分?”,數據被胡亂修改,旁邊用刺眼的紅色字體寫着“數據可信?”,甚至有一行小字:“靠關系上臺,內容是否也靠關系編造?”

別人也許看不出,但岑月黎一眼就看到了。

會場瞬間死寂,随即爆發出更大的嘩然。

岑月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講臺上。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惡意滿滿的字眼,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羞愧、憤怒、難以置信,但最先湧上來的,依舊是滅頂的自責和難堪。

她明明檢查過!她猛地轉頭看向講臺側的電腦屏幕,讓她血液幾乎倒流的是,電腦屏幕上顯示的,竟然是正常的、完美的PPT頁面。

電腦屏幕正常,巨幕投影全亂。

她握着激光筆的手抖得厲害,第一反應是沖到電腦前,瘋狂點擊鼠标,試圖刷新、重啓播放、切換頁面。

但每一次操作,電腦屏幕正常切換,巨幕上的混亂卻愈演愈烈,甚至開始出現詭異的閃爍和重疊影像。

汗水瞬間濕透了她的後背。她聽到臺下傳來的竊竊私語,看到有人搖頭,有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還有人好整以暇地抱起了手臂。

趙商和程禾坐在後排,程禾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岑月黎根本不敢看臺下的人。

坐在第一排中央的章序猛地站了起來。

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這是惡意篡改和人身攻擊,與學術報告內容本身毫無關系,已嚴重違背學術道德和會議準則。”

章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岑月黎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看見他占據自己的位置,走到電腦前,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她盯着那只手,腦子是空的。不知道過了多久,巨幕上的混亂消失了,她的PPT重新出現了,完整、清晰、無可挑剔。那些惡意批注、那些刺眼的紅字、那些讓她瞬間血沖頭頂的東西,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被一鍵删除了。

“故障已排除。”他轉過身,目光從屏幕上移到她臉上,鏡片後的眼神依舊沉靜,甚至帶着點冷,“岑醫生,請繼續。”

岑月黎站在講臺邊上,指尖冰涼。她看着章序走回第一排的背影,西裝筆挺,步伐從容,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讓她“請繼續”。好像她是一只風筝,線斷了,他随手一撈,又給她系回去了。

巨幕上,她的PPT還停留在被中斷的那一頁。數據和圖片都是對的,排版是她花了一個星期調的,每一個病例她都爛熟于心。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按下去,轉身面向屏幕。

激光筆的紅點在畫面上微微晃動。

“……正如大家所見,下一組數據……”

她的話剛出口,餘光掃過後排,柳媛靠在椅背上,手裏握着一杯香槟,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不像是看了一場“技術故障”,更像是看了一場精心編排的表演,而她是唯一知道劇本的觀衆。

岑月黎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從冰點燒到了沸點。她掌心發燙、指尖發麻、每一根神經都像是被點燃一樣的熱。

她忽然就一切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