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夏敘欽的時間:活着講述、講述活着(1 / 2)

山谷自述 祝小禾 5292 字 7小时前

番外(四)夏敘欽的時間:活着講述、講述活着

夏敘欽送走最後一桌VIP客戶,終于長嘆一口氣,一頭倒在沙發上。

現在是2011年6月22日,涪江市的雨已經下了19天。有些日子細雨綿綿,有時又猝不及防地大雨傾盆。

一開始大家都還穿着短袖,偶爾預備慶祝天晴,但很快一場場無法預及的雨便會澆滅了所有的幻想。

他直起身子,盯着牆面上的秒針走了兩圈,才想起來今天是江舟的生日,晚上江奶奶要在家做好吃的。

于是夏敘欽起身交代了員工兩句,便取來禮物推開門一頭紮進雨裏。

這雨涼絲絲的,打在身上卻不覺得冷,就是隐約覺得有股霧氣在他心頭晃動,讓他覺得煩躁。

果不其然,在悅聽街拐彎處,他硬生生地撞到鄭烨,這人正站在蛋糕店門口,手裏拎着兩個八英寸的慕斯蛋糕仰頭看天。

夏敘欽腳步一頓,欲要轉身時,被鄭烨冷飕飕地來了一句。

“你的蛋糕不要了?”

他真不想要了,重新去買一個也不想和這賤兮兮的家夥搭話。

擡腳時,手機叮的一聲,想起陳沛沛還在千叮咛萬囑咐。

說她提前了一個星期才預訂上這家蛋糕,一定要記得去拿。

鄭烨悠哉悠哉地走到咖啡館外的亭子裏坐下,饒有興趣地打量他。

夏敘欽這幾年裏沒怎麽變,依舊是帥氣逼人的一張臉,就連他走那天的穿搭風格也複刻了,依舊白色短袖黑色工裝褲。

“你有沒有覺得,其實你一直是你們五個人當中的邊緣人,存在感極低,獲得感也低,他們真的當你是朋友嗎?我在想一個問題,他們的爛攤子為什麽都讓你收拾?”

這話聽起來挺傷人的,語氣冷冰冰的。

夏敘欽邁出來的腳落下,拉開椅子坐下來。

“你想擠進這個圈子就直說,牢裏這幾年沒學會怎麽說話嗎?”

夏敘欽不慣着他,一張嘴跟淬了毒一樣,他看着桌子上鄭烨的蛋糕覺得有些刺眼,哪有兒給人男孩兒買粉紅色的蛋糕的,蛋糕上面還有個大皇冠。

他轉着蛋糕嫌棄了一圈,就在他收手時,鄭烨垂着頭一改話題。

“她怎麽樣?”

夏敘欽的手一頓,停在蛋糕的盒子邊緣:“我怎麽知道。”

“你會不知道?”鄭烨語氣有幾分較真。

“我怎麽會知道?”

“你把她藏的真好。”

“過獎。”

“她還活着嗎?”

“活着。”

“有事嗎?”

“不知道。”

“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你管得着嗎?”

“你就不能勸她嗎?”

“你是坐牢坐傻了吧,我是她什麽人能勸動她?”

“她最依賴的人。”

“高估我了。”

“還有事嗎?沒事我走了。”夏敘欽站起來。

“等一下,把這個給江舟。”鄭烨把一張卡放在他面前。

夏敘欽看着桌子上的黑卡,拿在手裏把玩:“鄭老板有錢啊。”

“她一有消息,能不能告訴我一聲?”

“你不配。”

夏敘欽淡淡地将卡扔回去,提起桌上的兩個蛋糕擡腳走,“禮物還是得自己去送才有誠意。”

鄭烨這幾年陸陸續續幫了江舟不少,比如用他秘書的名義在江舟大學設立獎學金、比賽獎金,江舟拿了好多次。

“來的這麽晚?”李浩博端着兩盤菜從廚房出來,目光掃過夏敘欽,愣了一下:“怎麽買了兩個蛋糕?”

“路上碰見了一個朋友,他買了一個。”

“什麽朋友,我認識嗎?”

“認識。”

“是鄭…”李浩博這話準備說出口時,被夏敘欽忿忿不平地接過去。

“他說爛攤子都讓咱倆收拾。”

李浩博一聽來了氣,扔下沒摘完的芹菜:“什麽爛攤子,他羨慕就直說。”

“我也是這樣說的。”

夏敘欽和鄭烨對視一眼,便開始默契十足地吐槽鄭烨,從上吐槽到下。

等到菜上齊,江舟的同學也來得差不多,夏敘欽從廚房端着菜出來時,還引起不少的轟動,都在問能不能拍照和簽名。

夏敘欽應付了幾句,李浩博這人還欠揍地把他的電影投屏到電視上。

江奶奶坐在他旁邊,看到電影裏他出場時,眼睛裏閃過一抹亮色:“你演得真好小欽,鏡頭裏又高又帥的,聽小舟說,你以後都不演了?”

夏敘欽愣了一瞬,目光落在電影畫面上,裏面的他正在跳舞,身邊圍了一群藏族的孩子們。他思維沉浸下去,似乎是要被扯進恐懼當中。

夏敘欽意識到不對勁,很快別開目光,随便找理由同江奶奶跳過了這個話題。

很多次,舞蹈對于他來說是一段時期的噩夢,如果不是林止讓他去試一試,他是萬萬不想參演這部電影的,盡管林水和陳楠在業界塑造演員的能力有目共睹。

因為電影中有一幕需要他跳舞,陳楠肯定提前調查過他出生舞蹈世家,所以才冒險讓毫無演戲經驗的他來出演過渡人物。

他有時總會夢到摔斷腿的日子,即便是在夢裏,夏清楠的愧疚與失望也還是會魂牽夢繞地乾擾着他。

他躺在病床上,聽外面淋漓的雨聲,推開窗戶見一地被打落在地的石榴花。

其實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倒也舒坦,因為不用像以往一般,每天被夏清楠逼着跳舞。

現在已經是八月初,涪江舞蹈附中的考核迫在眉睫,沈清楠除了乾着急再無別的法子可做,只能祈求他的腿能在考試前有所好轉。

只是每日的各種湯讓夏敘欽膩得頭疼,有時夏敘言舞蹈課結束後,會趁着沈清楠不在意時幫他解決掉半碗,然後無事發生低頭在窗邊描字帖。

當然這樣的事,不總是這麽順利的,因為很快就會被夏清楠發現。就像人生一樣,平穩大道走得順了,不知會被哪裏來的不知名的石子絆倒。

八月中旬,夏敘欽前往涪江舞蹈附中赴考。那天涪江市達到有史以來的四十度的高溫,白花花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打在他被浸濕的襯衫上。

“我能不能明年再考?”

一句話落下,夏清楠的臉色變了變,趁着她嘴角的笑還沒落下來,夏敘欽幾乎被她期盼的目光淹沒,“我…我會好好考的。”

夏敘言往前走了兩步,在他踏進校園的一剎那,夏文培終于從機場趕回來,他抱起夏敘言,走進擁抱他,鼓勵他,說他是男子漢,能夠承擔所有的結果。

八月的蟬鳴不止,夏敘欽的額頭上沁出很多汗,悶熱的天讓他産生恍惚,不知道是否問了一句:“如果我考上,你和媽媽可以複婚嗎?”

好像夏文培沉默了許久,直到他的耳邊傳來老師的聲音,他也沒等到任何的答案。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問出這樣的話來。

“兒子,去吧。”夏文培往前推了他一把。

夏敘欽的衣服領子緊緊地貼在脖頸,攥緊的指間泛着青白,從小到大,他很少這樣帶着祈求的語氣和自己說話。

他上了三樓,按照老師的指引坐在候考室等待,心裏沉甸甸的不安壓得他喘過氣來。半個月前下樓時只是心神恍惚了一下,從樓道滾了下來。

沒想到斷斷續續的疼痛感,一直纏到現在。夏敘欽縮在靠窗的位置,脊背繃得僵直。他擡頭看天,桌下的右腿抵在白牆上。

他輕輕地轉動腳踝,膝蓋深處傳來牽扯到鈍痛,額頭沁出一層薄汗,一種強烈的預感突如其來。

耳邊傳來老師點名的聲音,輪到他進場時,他扶着座椅慢慢起身,他每走一步,鈍痛都順着小腿往上蔓延。

當音樂聲響起時,夏敘欽擡腿、旋轉、騰空躍起,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劇烈的疼痛感撕扯着他的神經與理智,那時他總覺得自己能夠一直跳下去,可在一次次起跳和發力的過程中,一股股刺痛仿佛紮進關節。

他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額頭上的冷汗順着下颌滴落,耳邊的音樂鼓點還沒有停下,他的腦子裏已經有下一拍的步子。他不甘心,在老師的幫助下起來,正要借力跳躍,膝蓋猛地一扭,他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地。

夏文培沖進來,發了瘋地背着他往樓下沖,救護車鳴笛聲劃破燥熱的午後,擔架擡上車後,他閉上眼睛無法承載沈清楠焦急與慌亂的目光。

急診拍片檢查,關節結構受損嚴重,必須立刻手術。他被推進手術臺時,夏文培和沈清楠在醫院走廊爆發了最嚴重的一次争吵。

頭頂上的燈很刺眼,醫生注射麻醉,在失去意識時,他還在想外面的夏敘言怎麽辦?以往夏文培和沈清楠總會避着他們吵架,現在夏敘言一定吓壞了。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隐隐約約地感覺有人在動他視若珍寶的腿。

一個小時後手術結束。

休養的日子漫長又煎熬,夏文培來醫院照看,病房的白色牆壁刺眼。

他躺在床上,右腿打着厚重石膏,連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涪江的雨季來的很晚,夏敘欽一如既往地躺在病床上,一成不變地聽雨聲,夏清楠已經兩天沒來再看過他。

反倒是夏敘言來的更勤了些,而且每次來都帶着大袋小袋的零食和雪糕。這些東西放在以往,是夏清楠嚴加管控的,一周可能才讓吃一次。

“媽媽現在沒空管我。”夏敘言往嘴裏塞了一根辣條,說話有些含糊不清,她嚼了兩下被嗆到,咳嗽了幾聲。

夏敘欽遞過去一杯水,她咕咚咕咚地喝下。

“是因為我嗎?”

“不是的哥哥。”夏敘言慌忙解釋:“因為爸爸,你也知道,爸爸一回來,媽媽就不怎麽開心的。”

“吃吧。”

夏敘言點點頭,識相地拿着辣條繼續吃。他的頭歪向一側,擡眼看窗前的梧桐樹。

聽說街道辦事處要栽種國槐,那種葉子小小的樹,他還是第一次留意這樣的樹。可能因為秋天到了,涪江的梧桐很讓人煩惱,掃不乾淨的街道,讨厭的過敏源。

他想着,覺得日子很無聊,很平淡,甚至開始想活着的意義。他的意識逐漸模糊,身後夏敘言的動作都輕了下去。

“你應該去照顧孩子,你的情緒不要影響兩個孩子。”

“夏文培,我難過一陣子的權利都沒有了嗎?我為了培養他,耗費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精力?”

“清楠,不要把你沒有實現的願望折射到兩個孩子身上,小欽明顯不喜歡跳舞,你逼着他,他會活着很痛苦。”

“我沒有逼他,路是他自己選的,是他親口告訴我他要上中央舞蹈大學的。”

“就算兒子想上,他成績也不錯,高考也能參加藝考,沒有必要因為一個附中…”

“涪江有幾個考上中央舞大的,幾年出一個,還都是舞蹈附中的…”

“爸爸媽媽你們別吵了,哥哥睡着了。”

争吵聲戛然而止。

片刻,夏文培的聲音又響起來:“閨女,我們沒吵,走,爸爸帶你去吃冰淇淋。”

腳步漸遠,有人推開門朝着他走來,夏敘欽知道是夏清楠,她的身上有一股特有的茉莉香氣。

夏清楠伸手撫了撫他額前的碎發,用複雜的目光仿佛看了他許久,喉嚨裏還不時傳來刻意壓抑的嗚咽聲。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夏清楠都在隐忍情緒,即便是和夏文培分居,她也未曾在他和夏敘言的面前流露出分毫。

失望的、被外婆打壓的、競争對比的,這些一縷縷的情緒伴随着他的腿傷而此時傾瀉而出。疼痛來的突然,夏清楠的眼淚像場雨一樣打在他的手背上,有些灼傷又有些冰冷。

半個月後,夏文培準備返回加拿大工作,臨行前翻出來一把老舊古吉他,說是專程當做禮物送給他的。夏敘言很嫌棄,說爸爸你不要的東西給哥哥。

這把吉他他記得,是爺爺的舊物,一直被夏文培仔細呵護着,他說在國外思鄉情切、工作困難的時候就是靠着這把吉他熬下來的。

最後夏文培把手放在他的頭頂,認真地摸了摸着他的頭發。

“兒子,只是不能跳舞了而已,又不是失掉了整個人生。別害怕,爸爸媽媽都愛你,還有妹妹,只是媽媽怕你們留下遺憾而已,別去怨恨她。”

夏敘言一把抱住夏文培的腰,臉埋在他的衣服裏,帶着哭腔:“爸爸你什麽時候再回來?”

夏文培将她抱緊懷裏,語氣溫和篤定:“等明年工作調動,爸爸就回國工作了,到時候我們就不會分開了。”

“那媽媽呢?媽媽在你的規劃之內嗎?”夏敘欽擡頭問,他發覺自己聲音冷得可怕。

夏文培一怔,神色冷靜語氣認真:“她一直都在,兒子我很愛你媽媽,或許只是相處方式出了問題,世界上永遠有解決問題方法的。”

夏敘欽胸腔堵得發悶,往日裏跳舞的畫面一遍遍地在他腦海裏閃過,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爸爸,我跳不了舞了,以後應該做什麽?”

“兒子,考涪江實驗吧,考爸爸的母校,替我回去看看老師們,我很感激他們。”

夏文培給出建議,最後将他和夏敘言攏進懷裏,在他的頭頂親了好幾下。

“好。”夏敘欽聲音悶悶地答應下來。起身時,夏文培的衣服上被他的淚打濕了一片。

“快走,怎麽會下這麽大的雨呢?身上都濕透了。”

夏敘欽拉着林止往山頂上跑,山勢往上升,到了涪江山頂,終于看到亭子。

他從身後書包裏找出壓縮毛巾,遞給林止一個,又解開包裝蹲下來給大狗擦毛發。

大狗叫了兩聲,仿佛在埋怨它出門不看天氣預報,天都快黑了爬什麽山。

“我的錯,我的錯,本來看這幾天天氣好,經常傍晚有火燒雲,想着帶你們散心來着。”

“沒事,雷陣雨,過會兒都晴了。”林止随便擦了兩下,也蹲下來仔細地給大狗擦毛。

兩人忙活兒了一陣,起身時雨已經停了。天際邊夕陽西斜,餘晖打在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