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敘欽放眼望過去,他還從未見到過餘晖下大海般的景色,一片澄海。
“山的那邊,其實還是山。”
“涪江的山不多,或許山的那邊也是海。”
“所以,你要不要去看看?”
“又讓我走?”
“微不足道的痛苦都會稀釋在宏大的世界觀裏的,你看就像這石子。”
夏敘欽從地上撿起來一塊石頭,用力地抛向遠處的海裏,沒有任何身音,沒有激起來任何的波瀾。
“所以,你想讓我也跳河?”
“我不是…你的理解能力,愧你還是林水…”
夏敘欽的話戛然而止,這時身邊忽然有一股寒冷的風穿透他,在這股風的作用下,他仿佛又回到過去,林水自殺、滿地鮮血。
林止喚了大狗一聲,清冷的聲音像條線一樣将他扯回現實。夏敘欽側目看向她,林止沉靜的目光裏什麽也沒表現。
就在他松了一口氣時,林止突然問:“你喜歡過林水?”
夏敘欽一怔,臉色變得煞白,下意識地否認:“不,沒有。”
“她好像很自由?”林止的聲音不高,沉着冷靜,像篤定任何事情一樣簡單。
“你說的是那種自由?”
夏敘欽看着林止陷入惆悵,仿佛林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林止沒說話,在黑暗中他逐漸看不清她的臉,好似他再不開口連最後的輪廓都會消失掉。她已經篤定一件事情,只是她問錯了方式。
不是他喜歡林水,只有林水身上的東西在吸引着他。就像夏懷桉對她而言。
他終于妥協開口。
“她好像很自由,永遠為自己而活,不像夏清楠為了我和妹妹付出了所有,經營舞室的同時,又要照顧我和妹妹。但是這樣說又很自私,因為她給予你的少之又少。”
她依舊沒波瀾,像不存在的:“你最後見她,是什麽樣子的?”
“躺在血裏,手裏拿着一本書,書被血染紅。”
說完後,夏敘欽看着遠方的餘晖,陷入到絕對的沉默裏。
“她的靈氣和天賦耗盡了,寫作越來越困難,她從小經歷的事不多,寫不出文學作家入史冊的作品。你所謂的自由,是她最铤而走險的一步棋。”
“你是說她是…”夏敘欽故意兩個字到了嘴邊,越發覺得沉重,他無法理解一個人為文學而獻身,一種無意思的死亡與拉扯。
那一灘豔紅色的鮮血在他的記憶深處仿佛紮了根,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一切的變故。“那我應該怎麽辦?”
“看書吧。看盡世界上的所有書。就當她變成了書。”
林止語氣少有的溫柔,就像當年夏文培給他建議,去考涪江實驗吧。
夏敘欽順着林止的思路樣下去,仿佛有那麽一刻,她變成了書,與書中的人物相融合。即便那并不是她。
他曾回到林水倒下的地方,站在路邊旁邊的樹蔭下隐藏自己,他心裏似乎完全明白林水要奔去的目标。
林止站起身,雙手支撐圍欄,很像跳舞前熱身的動作。他之前也喜歡下腰,會有種緊張與痛苦并存的窒息感。
“敘欽哥,小止姐,快回去吧。”江舟的聲音由遠而近的傳上來。鄭仁澤一邊走一邊吐槽,“大晚上的爬什麽山?”
大狗率先跑過去,在路燈和手電筒的映射下,林止清秀溫柔的面孔或許是由于疲勞,又變成一以貫之的冷漠與沉靜。
鄭仁澤上了山頂,喘了口氣:“夏敘欽,你小子又把賬算錯了,能不能以後你別插手,讓會計算?”
夏敘欽有些錯愕,不好意思地摸摸旁邊江舟的頭:“啊,不應該吧。”
“我懷疑你小子,當時怎麽上的涪江實驗,數學成績及格了嗎?”
“好像還真沒及格,不過英語滿分。”
“牛哇。”江舟豎了個大拇指,“不愧是我哥。”
“對了,提到學校。”夏敘欽突然想起來:我妹妹考上了涪江舞蹈附中,我媽明天晚上做好吃的,你們來嗎?”
“牛哇。”江舟又豎了個大拇指,“涪江舞蹈附中超級難進的,文化分藝術分都高,錄取名額還那麽少,咱妹真厲害。”
“要不算了,最近都很忙…”
“去,一定去。”鄭仁澤打斷他,應聲附和。
夏敘欽坐在晦暗的窗邊,看外面的世界沉溺在一片綠色的世界中,清晨的時間客人還沒上來,他難得不受乾擾。
臨近傍晚時,突然夏清楠打過來電話,讓他趕緊回來,外婆和舅舅姑姑說也要來。
夏敘欽積攢的好心情瞬間跌到谷底,甚至他還聽到湖底撲通一聲的絕望,無休止的對比仿佛又要開始了。
江舟從樓下下來,手裏拿了禮物。鄭仁澤緊随其後。
夏敘欽看了一圈周圍:“林止呢?還沒回來?”
“林止姐剛去印寧居送資料和文件了。”陳沛沛從外面進來,手裏拎着大包小包要送給夏敘言的零食:“鄭哥,陳副總打不通你電話。”
鄭仁澤一拍腦袋,這才想起來今天陳易說,出來拜訪完客戶後讓他把相關文件帶過去。
“我也得回趟印寧居送個東西。”
“一起去吧,反正順路。”夏敘欽看了看時間說。
現在正是下班要吃飯的點。林止不去的話,肯定又會點外賣,她不喜歡印寧居,經常寧願餓着。
可不知為何,夏敘欽拿起車鑰匙的時候,忽然有一種林止想要躲避的意味。
最近印寧居和孤兒院的事情鬧得整個涪江市沸沸揚揚的,林止不知道接受了多少采訪,會經常有意地避開人群,害怕陌生人。
夏敘欽想着,一股難以掩飾的苦澀在身體裏逃竄。到印寧居總部地帶,一如既往的繁華,他直接上17樓。
其他人已經走完了,只剩下林止倒在沙發上,角落裏開了一盞微弱的燈。
她聽見動靜也沒有起身,好像已經睡着了一樣,夏敘欽坐下來安靜地看着她,想是有重要的活動,臉上化了少見的妝,歪頭在抱枕的那一刻,有種突如其來的溫柔。
這人果然只有在睡覺和幫助別人的時候才會褪掉冷漠。
“禮物我讓人送過去了,不知道敘言喜不喜歡。”
林止緩緩睜開眼,手背搭在眼睛上,适應了一下光。
夏敘欽擺擺手解釋:“不用什麽禮物,你去她就很開心,如果累的話…”
“我去合适嗎?”
夏敘欽愣了一下:“合适。”
“好。”林止站起身,拿起桌面上的資料:“你們先去,銘齊哥一會兒要開總結會,我和鄭仁澤随後去。”
夏敘欽順着電梯往下去每擱一層他都下去看了一眼,不少員工還在加班。
最近印寧居孤兒院的事情有大爆的苗頭,網上說什麽簽約天價合同,賣身契,精神控制之類的話,輿論處理起來很是棘手。
林止和鄭仁澤每天幾乎快要住在了印寧居,聽鄭仁澤隐隐約約地透露,林止最近好像和何銘齊鬧了不小的矛盾,很難得地聽見何銘齊不止一次地嚴厲地吵了她。
何銘齊以前重話都沒對林止說過,聽鄭仁澤說這次林止頭鐵地也直接怼回去。他很難想象林止發脾氣的模樣。還有何銘齊。
說實話他還是很害怕何銘齊的,雖然說他長得很帥、個子又高、身材不錯,只比他大五歲。但平日裏渾身的距離感和散發的冷氣很讓人生畏。
他更不能這時候添亂,一定要經營好七承味,不能算錯賬,夏敘欽暗下決心想,下樓帶着江舟和陳沛沛上車。
到了家門口,夏敘欽沒見外婆親戚的身影,反倒是沈清楠、夏文培和夏敘言圍着一件大型的快遞和幾個快遞員說着什麽。
“夏敘欽。”他車剛停穩,夏清楠拉開車門拽着他耳朵:“你老實說,你是不是被誰包養了?”
包…包養?
夏敘欽一愣。
沈清楠撸起袖子準備找棍子開打,被陳沛沛眼疾手快地攔下來:“阿姨別沖動,阿姨你真漂亮。”
沈清楠簡直變臉神速,笑得嘴咧到了後面:“謝謝。你這孩子嘴真甜,快進屋。”
夏敘欽本來想躲在夏敘言身後,被一旁的夏文培揪住耳朵:“這鋼琴怎麽回事兒?是誰送的禮物?這鋼琴牌子得上百萬了。”
“我不知道哇,應該是林止吧,我問問。”夏敘欽握住夏文培的手,一臉吃痛:“爸你要不先松開。”
“那更不能要。”夏文培難得地板起臉,與沈清楠站在一條戰線。
“你哥快被揍死了。”
“很難見到我爸我媽一塊揍我哥的,這畫面還挺溫馨的,讓他多挨幾下吧。”
江舟和夏敘言立在一旁吃瓜,全然不顧夏敘欽的死活。直到一輛車停下,他朝着身後喊了聲:“小止姐。”
“林止,是不是你送的鋼琴?”夏敘欽扯開夏文培的手,跑着躲在林止和鄭仁澤的身後。
夏文培和沈清楠收了手,一同望着林止,林止還沒從和何銘齊對峙的氛圍中出來,整個人都很冷漠。
沈清楠丢掉手裏的棒槌,走上前拉着她的手:“小止。”
林止愣了一下,她和沈清楠從來沒有見過面,沈清楠比她想象中的要溫柔很多。
“這鋼琴…是我用過的,放在家裏也是擺設,我想着送給敘言,她以後可能會用到的…”
林止解釋,有種怕沈清楠和夏文培嫌棄的感覺,語氣裏摻雜了幾分不好意思。
“這太貴重了小止,回頭我找人送回去。”夏文培說。
江舟在一旁打圓場:“收下吧叔叔阿姨,小止姐送的東西還從來沒有退成功過。”
夏文培和夏清楠對視一眼,有種不知所措的感覺。下一秒沈清楠跑進屋子裏,從抽屜裏拿出一只價值不菲的镯子。夏文培一拍腦袋從書房裏拿出一幅畫。
在場的人皆是一愣。
沈清楠說:“這是夏家的傳家寶,傳給歷代的媳婦,小止要是不嫌棄的話就……”
話還沒說完,被夏文培打斷,炫耀起來他手中的畫:“小止,這是我從國外一名畫家手裏買的到畫,據說……”
夏敘欽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夏文培和沈清楠,本來不想管讓他倆愛鬧騰鬧騰去吧,但看到林止架不住兩人的熱情,有種被吓跑的趨勢。
“爸媽你倆乾啥呢,幾點了飯做好了沒?進去吃飯吧,林止兩天沒吃飯了。”
一聽這話,沈清楠和夏文培立馬招呼着一行人進屋坐。
裏面招待的賓客比夏敘欽想象的還要多,滿屋子的人,甚至還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小學同學。一陣寒暄過後才入座,沈清楠和夏文培整場都很高興與熱情。
只是到了後場,大家吃的差不多,酒喝的有些醉的時候,不知道是誰提到了當年夏敘欽和沈清楠考舞蹈附中的事情。
沈清楠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冰冷,雖然被夏敘言開玩笑帶過,但夏敘欽還是準備無誤地捕捉到一絲一毫的變化。
沈清楠借口去拿酒去了□□的書房,林止進去時,她正坐在沙發上發呆,眼神空洞地看向角落裏落滿灰的吉他。
“小欽腿受傷後,他就再也沒動過這吉他。”沈清楠喃喃自語,愣了片刻才喚她坐下,坐下後立馬轉變話題,說特別喜歡她,真希望夏敘欽能娶她,這樣就是一家人了。
“其實他之後彈過這把吉他。”林止拉回話題:“大四時他彈過。在後海的酒吧,我們一起去吃飯的時候。”
沈清楠一愣,臉上的表情由剛開始的悲痛到不可思議,再到最後片刻的喜悅。
沈清楠意識到話題重新轉到當年,想開口時林止沒給她機會。
“其實他也跳過舞,在那部電影裏,很出彩。資方要捧他,被他拒絕了。夏敘欽有很多的可能性,當年的事都會過去的。”
沈清楠臉色變得煞白,眼睛逐漸由聚焦的點開始變得渙散,記憶回到當年。
“當時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我每天都活在可怕的陰影裏,我一閉眼一跳舞腦子裏都是考場上摔倒,旁人幸災樂禍的畫面。我花了很長時間調理我自己,與此同時我妹妹、弟弟、表弟、表姐都在同年考上了涪江舞蹈附中,親戚家的暗中較勁、對比。我把這份壓力給到了小欽和小言,特別是小欽。
“他是所有孩子裏面,形象最好的,跳舞也有天賦。我這麽多年一直壓迫他,逼着他說喜歡跳舞,逼着他考附中。考試那天,我沒想到竟會發生與我那年同樣的事情。小欽已經對我說過腿疼,可我仍然逼着他去考試,因為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悔恨,恨我當時摔倒為什麽沒有重新站起來。小欽站起來了,卻一輩子都跳不成了,本應該是我承受這樣的痛苦才對。”
“當時的我一蹶不振了那麽久,甚至連死都想過,可小欽卻在手術後的第二天,開始沒日沒夜地學習,只用了半個月就考上了涪江實驗。當時他爸爸在國外,我在舞室,無人照顧他,他卻獨自扛下了身體壓力和心理壓力。我看着他,越來越心疼、越來越愧疚,特別是他在我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一直想和小欽道歉,但每次都覺得無法彌補他,他肯定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想他原諒我。”
“因為孩子的教育問題,我和他爸爸有很大的分歧,産生了不少的矛盾,給兩個孩子産生了不少的影響,我們并不是稱職的父母。”
夏清楠肩頭劇烈顫抖,淚像雨一樣落下,仿佛把多年的情緒全數宣洩。
林止将夏清楠攬在懷裏,輕輕地拍打她的肩膀。夏文培和夏頌言立在外面,夏文培的手裏端着糕點,光線照在兩人身上。
“媽媽。”夏敘言撲在夏清楠的懷裏,一邊哄一邊哭。等到夏文培放下糕點,同樣去擁抱夏清楠時,林止退到側門。
臨走時,順手拿起糕點咬了一口,玫瑰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她想起了沈清楠身上的茉莉味道,于是她拿起了手機,挂斷了電話。
夏敘欽跑來時,額頭沁出很多汗水,呼吸尚未平穩,他像一個孩子一樣久違地撲在夏清楠的懷裏,學着夏敘言的模樣哄她。
他說他從未恨過她,也從未沉溺于舞臺與榮譽,面對挫折與過往,他始終明白夏文培和夏清楠的愛。
過了很久,夏敘欽和夏文培才将夏清楠和夏敘言哄好,并且夏文培告知了他一直期盼的好消息,兩人複婚。
夏敘言高興地又是蹦又是跳,還用林止的鋼琴彈奏了一首曲子。
夏清楠像兒時般摸了摸他的頭。夏敘欽一直在等這一天,夏清楠放下過去,所有痛苦煙消雲散,傷口愈合,種出新的種子。
只是他沒想到,林止會是那把鑰匙。
他這才想起來林止。夏敘欽平複心情出去時,林止倚靠在圍欄上,目光平靜地凝望遠處的山。
山很秀氣,在暮色中像一座聖殿。
“對不起,用了一種不好的方式…”他走過去,林止雙手合十,用少有的祈求語氣,很誠懇地同他道歉。
她話還沒說話,夏敘欽輕輕地擁抱了她一下,他還看見遠處天光忽暗,世界靜了下來。
從此他再也無須仰仗林水,希望夏清楠也這般如此,充分地過自己的生活。
因為同過去一同遺忘的枷鎖會被徹底斬斷,無論是逝去的歲月,或者忽略的行為。
濃烈的愛生不出狹隘的芥蒂。馬爾克斯說,懷舊總會無視苦難,放大幸福,誰也免不了受它的侵襲。
【夏敘欽視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