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意的手開始發抖。
她想起了兩個月前,在花朝節上,那個叫蕭無妄的男子。他生得極好,眉眼清隽。如今想來,那些刻意的偶遇、那些恰到好處的殷勤,全都是被編排好的。
“我明白了。”周如意忽然站起來,語氣出奇地平靜,“綠兒的事,我要親眼證實。”
她喚了府裏的李嬷嬷進來,讓她帶綠兒去耳房查驗,綠兒起初不肯,哭喊着說自己是清白的,但李嬷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掀開她的衣裳——
綠兒的腰間,赫然纏着幾層厚厚的白布,解開之後,一個微微隆起的腹部暴露在衆人眼前。
李嬷嬷伸手一探,冷笑一聲:“看這大小,至少三個月了。”
綠兒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小姐!小姐饒命!”她哭得渾身發抖,額頭頂着冰冷的磚地,“是奴婢糊塗,是奴婢對不住小姐……求小姐高擡貴手,容奴婢給張公子做妾,奴婢願意當牛做馬,一輩子報答小姐的恩情!”
她哭得聲淚俱下,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不一會兒就滲出了血。
周如意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這個從小陪自己長大的丫鬟。綠兒比她還小一歲,七歲進府,十歲分到她身邊,一陪就是八年。她記得綠兒怕打雷,每次雷雨天都要抱着她的胳膊睡;記得綠兒會偷偷給她藏廚房新做的桂花糕,燙得直吹氣也要第一個遞給她。
如今這個丫鬟跪在她面前,求她成全自己未婚夫與自己的私情。
周如意沒有哭,她只是慢慢彎下腰,用帕子擦去綠兒額頭上的血,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跟他,什麽時候開始的?”
綠兒渾身一顫,不敢答。
“什麽時候開始的?”周如意又問了一遍,語氣不變。
“……去年中秋。”綠兒終于崩潰,趴在地上哭道,“小姐那日去廟裏上香,讓奴婢留在府裏看屋子,張公子來了……他……他說他會娶小姐,到時候小姐當家,他納奴婢為妾便是天經地義的事……奴婢鬼迷心竅,奴婢該死……”
周如意直起身,目光越過綠兒的頭頂,落在窗棂上。
原來,都過了這麽久。
她竟渾然不覺。
周員外跟劉氏很快趕來了。
“畜生!一對畜生!”他來回踱步,聲如雷霆,“我周家的女兒,豈能受這等折辱!來人,備轎!我要去府衙,将張謙那個卑鄙小人告到官府,讓他身敗名裂!”
綠兒跪在角落裏,吓得面無人色,不敢再求饒。
消息傳出去,張謙來了。
他騎着一匹白馬趕來,進府時還帶着幾分不以為意,似乎以為這不過是一場可以哄過去的鬧劇。但當他看到堂上端坐的周員外、面沉如水的周如意,以及角落裏跪着的綠兒時,他終于意識到事情不對了。
“周伯父,這是誤會……”張謙拱手作揖,臉上堆着笑。
“誤會?”周員外将茶盞重重摔在桌上,“你與我女兒的貼身丫鬟私通,令她懷了三個月的孽種,你說是誤會?”
張謙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周如意,周如意正看着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那種平靜比哭喊更讓他心慌。
“如意,你聽我解釋——”
“不必了。”周如意說。
張謙急了,他知道周員外是個說一不二的人,若真将此事告到府衙,他的名聲就全完了。功名、前程、仕途,全都會毀于一旦。情急之下,他忽然指着綠兒,聲音拔高了幾分。
“是她!是她勾引我的!”張謙漲紅了臉,額上青筋暴起,“你們聽我說——這個賤婢心術不正,趁我不備誘惑于我,我一時糊塗才……一切都是她的錯!她就是為了攀附富貴,想借機上位!”
綠兒猛地擡起頭,滿臉不敢置信地看着張謙。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麽,但張謙不給她機會,滔滔不絕地将所有的髒水都潑向她。什麽“主動寬衣解帶”,什麽“用湯藥迷暈了他”,說得繪聲繪色,仿佛他自己才是天底下最無辜的受害者。
綠兒的眼淚乾在了臉上。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周員外厭惡地看着張謙,像看一條從陰溝裏爬出來的蛆蟲。
“退婚書我會讓人送到府上。從今日起,你與我周家再無任何瓜葛。滾。”
張謙還想說什麽,周家的兩個護院已經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拖了出去。他的靴子在門檻上絆了一下,狼狽地跌倒在臺階下,爬起來時衣冠不整,灰溜溜地走了。
堂上安靜下來。
綠兒還跪着,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周員外看了女兒一眼,沉聲道:“這個賤婢,你來處置。”
周如意看着綠兒,綠兒擡起眼睛,眼底是渾濁的淚光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祈求。那雙眼睛曾經那麽鮮活,會擠眉弄眼地跟她講府裏的八卦,會趁嬷嬷不注意給她偷塞零嘴。此刻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了,只有恐懼和認命。
周如意別過臉。
“灌紅花。”她說,聲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今日晚膳的菜色,“然後發賣出府。”
綠兒終于崩潰了。
她撲上去想抱周如意的腿,被李嬷嬷一把扯住。兩個粗使婆子按住她的手腳,一碗滾燙的紅花湯藥被強行灌進她嘴裏。她拼命掙紮,湯藥從嘴角溢出來,順着下巴淌到衣領上,染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褐紅色。
她發出一種不像哭也不像叫的聲音,像是被掐住喉嚨的幼獸。
湯藥灌完的下一刻,她就開始腹痛。她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捂着肚子,臉色慘白如紙,汗水混着淚水糊了滿臉。有婆子将她拖了起來,像拖一袋沒有生命的貨物,從側門拉了出去。
她經過周如意身邊時,周如意聞到了她身上的血腥氣。
那氣味很淡,卻像是烙在了鼻腔裏,怎麽也散不掉。
周如意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綠兒的哭聲徹底消失在院子深處。姜瓷走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得對。”姜瓷說。
周如意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出兩個字:“……嗯。”
春日的風又從窗縫裏鑽了進來,吹動桌上那張描了一半的花樣。那是一枝并蒂蓮,她今早才起的稿,筆觸細致,花瓣層層疊疊,開得正好。
她拿起那張花樣,慢慢撕成兩半,又撕成四片,最後撕成一把碎片,揚手撒進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