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小安自願陪着香漓熟悉宗門諸事,二人自此同住一院,朝夕相伴。
“仙姬大人!辰時了!該去練劍了!”
小安蹦蹦跳跳湊到床前,像只雀躍靈動的小雀,輕輕扯着錦被一角。被窩裏的人卻紋絲不動,反而把被褥拽得更緊。
“不去。”
軟糯慵懶的聲音隔着錦被悶悶傳來,如雪瑩白的長發散落在枕畔,晨光灑落其上,泛着珍珠般溫潤流光。
小安急得連連跺腳:“這可是掌門師兄親自下的命令呀!”
“要練他自己練便是。”香漓翻了個身,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她不過是被迫滞留淩霄宗,何曾應允要做他門下弟子,更何況她向來愛睡懶覺,日日早起習劍這般辛苦差事,自然不可能。
可小安不肯罷休,坐在床邊絮絮叨叨不停:“掌門師兄最厭惡弟子遲到了,先前有位師兄晚到片刻,便被罰清掃整整一月茅廁呢……”
百般糾纏之下,香漓終于不堪其擾,慢悠悠坐起身,睡眼惺忪地輕打哈欠。晨光穿窗而入,落在她纖長雪白的睫羽上,綴滿細碎金芒。
待到二人匆匆趕到太虛閣,晨間劍課早已開始。
君溟負手立在高臺之上,玄色長袍獵獵迎風,冷冽眸光掃過姍姍來遲的兩人,淡淡二字落下:“打掃。”
小安默默取來牆角掃帚,香漓卻轉身徑直要走。
“仙姬大人!”小安連忙拉住她衣袖。
香漓回眸,朝着高臺上那人淡淡挑眉:“憑什麽聽你的。”
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全場弟子屏息,練武場剎那間寂靜無聲。
君溟眸色驟沉,腰間寒劍倏然出鞘三寸,凜冽寒光堪堪抵住她頸間肌膚。
可香漓半分不懼,微微仰頭,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淡然開口:“小安,你也別聽他的。”
看着香漓決然離去的背影,又望着臺上神色難辨的君溟,小安無奈輕嘆,獨自一人掃完了整座太虛閣庭院。
深夜她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寝室時,只見香漓斜倚窗臺,指尖正撥弄着一片發光的柳葉。
“仙姬大人……”小安的委屈還沒說出口,就見那片柳葉“嗖”地飛向門窗,檀木窗棂應聲合攏。
天光未亮,晨露未晞。
小安睡眼惺忪起身,竟見香漓早已整裝完畢,霜白長發松松束起,一身素色長衫清冷絕塵,宛若霜雪凝成的仙人。
“仙姬大人?你怎麽……”
“睡不着了。”
這一日二人未曾遲到,可香漓依舊漫不經心,她抱劍倚在古松之下,長劍随意輕劃,招式綿軟松散,與周遭弟子淩厲剛勁的劍勢格格不入,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蚊蟲,而非修行仙門劍法。
“手腕下沉。”
清冷嗓音驟然在身後響起,君溟不知何時悄然近身,玄色廣袖輕輕覆上她執劍的手背,他掌心常年練劍留下薄繭,力道沉穩厚重,牢牢按住她腕骨。
鼻尖萦繞着他身上清冽雪松冷香,混着山間晨霧,擾得她心緒紛亂。
“掌門何必多管閑事。”她別過臉龐,語氣寒涼疏離,“我不過是你們囚禁在此的階下囚,何須強求我修習這些無用劍法。”
“你該喚我師兄。”君溟語氣平淡,指尖卻依舊不肯松開。
香漓驟然旋身反手,劍鋒淩厲擦過他下颌,一縷墨色發絲應聲飄落。
全場劍勢驟停,衆人瞠目結舌,林間驚鴻振翅之聲,都蓋不住劍刃震顫的餘音。
“既然如此,便請師兄離我遠些。”
君溟垂眸望着肩頭飄落的斷發,喉結輕輕滾動,擡手拂去劍刃上青絲,終究只是一聲輕嘆:“罷了。”
廣袖輕揚,轉身默然離去。
小安怯生生湊過來:“仙姬大人,你、你是不是對掌門師兄太兇了點?”
香漓凝望着那道漸行漸遠的玄色背影,眼底心緒複雜難辨。
“囚禁我的人,我何須好臉色相待。”她輕聲道,“還有,不必喚我仙姬,叫我香漓便好。”
午後暖陽慵懶灑落青石山道,香漓用過午膳,打算閑逛熟悉淩霄宗地形。
“香漓等等我!”小安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吃完的糕點,“我帶你熟悉熟悉宗門!”
蜿蜒山道纏繞山巒雲霧,小安一路娓娓道來,細數淩霄宗三大主峰派系,香漓目光卻被遠處漫山花海吸引,雲霞絢爛,繁花似錦,美不勝收。
“那便是丹雲峰,”小安順着她目光望去,“此處主修醫道靈植,弟子溫和仁善,專修濟世救人之術。”
話音未落,嬌俏怒喝自花叢中傳來。
“妖女,你來丹雲峰做什麽!”
綠羅裙少女叉腰而立,鬓間金鈴叮咚作響,杏眼圓睜,滿臉怒色,宛若炸毛嬌雀。
小安連忙介紹:“這是瑤期師妹,淩塵子真人親傳二弟子。”
“小安!”瑤期快步上前,不滿拉扯她衣袖,“你怎麽還同她來往!”
她警惕盯着香漓:“不在太虛閣安分待着,是打算伺機逃走嗎?”
香漓只是淡淡挑眉,這話倒不全錯。
小安急忙解釋:“是掌門師兄吩咐,讓我帶香漓熟悉宗門的!”
“師兄也真是的,”瑤期撇撇嘴,伸手就要拉小安,“走,我帶你去吃新做的百花糕,別理這妖女。”
“可這是掌門師兄交代的任務……”
瑤期聞言,突然湊近香漓,壓低聲音道:“我警告你,離掌門師兄遠一點。”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華隐師兄和清硯師兄,更不許靠近!”
香漓抱臂倚在花架:“我憑什麽聽你的?”
“他們都是我的人!”瑤期揚起下颌,金鈴清脆作響,“三位師兄最疼我,你休想觊觎分毫!”
香漓一時無言,身旁小安卻認真開口:
“瑤期師妹,你怎麽能這樣呢?”
瑤期愕然轉頭:“我哪裏不對?”
小安卻一臉認真:“若是男女之情,自然該專一才是,怎能三個都要?若是同門之誼,香漓也是師妹啊,就算有偏愛的,也不能這樣排擠……”
她越說越起勁,竟把平日裏背的門規都搬了出來,什麽“同門當以誠相待”,什麽“修道之人忌生妒心”,說得頭頭是道。
瑤期的臉越來越紅,最後跺腳道:“小安師姐,你怎麽能這麽說我!”說完便抹着眼淚跑開了。
香漓失笑:“這便是你說的溫和仁善?”
小安讪讪撓頭:“瑤期只是性子急躁罷了。”
香漓金色眸光微閃,似有所思,又輕聲問道:“她是親傳弟子卻叫你師姐?”
“瑤期師妹是四年前掌門師兄得了淩塵子真人的命令從外面帶回來的,她特別厲害,盡管淩塵子真人還未出關卻也特意破例收她為親傳弟子。”
小安又不好意思地低頭,腳尖輕輕蹭着地面:“其實……我來淩霄宗已經四十年了。”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今年應該五十八歲了。”
香漓詫異地打量着她稚嫩的臉龐:“完全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