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還是學了點駐顏術嘛。”小安不好意思地笑笑,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我、我資質愚鈍,修為一直沒什麽長進,後來入門的師弟師妹都比我厲害。”
“那你為何稱掌門為師兄?他應該比你入門更晚吧。”
“本來一開始也叫他師弟的,我還特別關照他來着,他剛入門的時候全身是傷,就跟你當時一樣,沒想到他天賦異禀修為突飛猛進,又是淩虛子真人的親傳弟子,他當上掌門後頗為嚴格,但對師弟師妹們會相對溫和一些,索性一堆人都改口叫他師兄。”
小安又指尖朝遠處指了指,聲音清亮了些:“丹雲峰旁邊那座終年覆着霜氣的小山峰,便是執法堂的所在,堂裏都是宗門裏資歷最深的長老,專門查辦宗內違規犯紀的事,便是那五位風光無限的親傳弟子,言行舉止也得受他們監管。”
香漓若有所思地颔首,忽然問道:“照這麽說,如今淩霄宗裏,權力最大的該是執法堂?”
小安聞言,先輕輕搖了搖頭,又斟酌着補充:“倒也不能這麽說,按規矩,本是掌門權力最盛,可自從淩虛子真人閉關後,由君溟師兄暫代掌門之職,手上的權柄便弱了些,如今的局面,大抵是執法堂與掌門師兄,各掌一半吧?
穿過丹雲峰的花霧,石階突然變得冷硬,香漓踩在刻滿卦象的青石板上,聽着齒輪咬合的輕響從腳底傳來,擡頭便見漫天木鳶振翅,那些以機關術驅動的鳥兒掠過雲頭,尾羽上的銅鈴搖出細碎金光,與路邊抱劍而立的青銅傀儡相映成趣。
“這就是天玑門,這裏的弟子精于推演算計,行事滴水不漏,”小安介紹道,“清塵子真人專攻機關術,她老人家的機關閣能造人言獸語的木鳶,鶴霜師姐上個月還做出會煮茶的傀儡。”
話音未落,靛藍色勁裝的身影已從閣中閃出。鶴霜擡手撥弄發間銅簪,眉目如畫卻透着冷峻,那是枚雕刻着璇玑圖的機關簪,齒輪在花蕊裏輕輕轉動。
“小安,”女子微微蹙眉,聲音如清泉擊石,“還在太虛閣?什麽時候回來?”
“鶴霜師姐……”小安低下頭,“掌門師兄讓我練習劍術呢。”
鶴霜的目光落在香漓身上,指尖忽然按在腰間劍柄上,她身後的青銅傀儡同步擡手,齒輪轉動聲驟然急促:“若你欺淩小安,我絕不留情。”
小安急忙擺手:“師姐,香漓沒有欺負我,你放心吧。”
鶴霜沉默片刻,銅簪齒輪發出“咔嗒”輕響,傀儡們随之垂下手臂,她忽然伸手替小安理了理歪掉的衣領,輕嘆一聲:“早點回來。”
待那道靛藍身影消失在機關閣深處,香漓若有所思地問道:“天玑門只有她一個親傳弟子?”
“其實還有一個……”小安指了指自己,聲音細如蚊吶,“師父心善收了我,可惜我連最基礎的木牛流馬都做不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香漓卻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小安剛要開口,身後一道溫潤輕笑傳來。
“看來香漓師妹,很快便适應宗門生活了。”
二人回身,華隐立于花樹之下,玉骨折扇輕轉,日光斑駁灑落,溫潤如玉,清雅絕塵。
小安連忙躬身行禮。
香漓眸光微微一動,這人總讓她覺得既熟悉又有些怪異,可偏偏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裏奇怪。
華隐緩步走近,折扇輕搖,開口道:“方才見瑤期哭着跑開,莫不是又鬧脾氣了?”
香漓直截了當地說:“她說你們三位師兄都是她的,讓我離遠些。”
華隐聽了,先是一愣,随即輕笑出聲:“這丫頭……”他搖搖頭,“師妹別放在心上,瑤期年紀小,又被我們寵得有些任性了。”
“年紀小?”
華隐笑着挑了挑眉:“與我相比确實算小啊,有何不妥?”
香漓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我對你們師兄弟并無興趣。”
“可我,對香漓師妹很感興趣。”華隐微微俯身,溫熱氣息拂過耳畔,輕聲試探,“我們從前,是不是見過?”
淩霄宗的男子勾搭女子都用這招嗎?
香漓驟然後退,冷眸疏離:“不曾。”
“你再好好想想,”華隐眼中閃爍着狡黠的光,“也許在更久之前……”
“師兄若有話便請明言。”香漓的語氣已覆上薄冰。
華隐卻一副看樂子的模樣,折扇展開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時候未到,不可說,不可說~”
香漓轉身便走:“小安,我們走吧。”
“哦!好!”小安慌忙跟上,還不忘回頭對華隐行禮告退。
一回院落,香漓便被傳召前往太虛正殿。
殿內燭火搖曳,君溟身影映在青玉屏風上,孤寂修長。香漓靜立階下,白發垂腰,清冷如雪。
君溟擡眸沉沉望着她:“逛了半日,可是尋到逃離宗門的法子了?”
香漓抿唇,她确實花了一下午的時間觀察淩霄宗的布局,可這宗門大陣嚴密得近乎無懈可擊,普通弟子尚需令牌才能下山,更何況她這個被重點關照的人。
至于腳踝上的禁制,她暗中試過無數次,卻始終無法撼動半分。
她別過臉:“哼。”
君溟望着她這副模樣,忽然有些恍惚。
和當年她牙疼時,他不準她偷吃糕點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他指尖微動,壓下心頭那絲異樣的情緒,淡淡道:“明日開始,晨練免了。”
香漓詫異地轉頭,卻聽他繼續道:“申時來靜室,我親自教你。”
“不來。”
君溟不緊不慢地執起茶盞:“那小安繼續打掃吧。”
“你!”香漓猛地攥緊衣袖,“卑鄙!”
君溟淡然品茶,波瀾不驚:“你不聽話,我只有出此下策。”
香漓氣得再度別過臉去,發間銀飾随動作輕晃:“哼。”
夜深人靜,小安被細微聲響驚醒,開窗望去,月色之下,一道玄色身影靜靜伫立院中。
“掌、掌門師兄?”小安揉了揉眼睛,“你這是……”
君溟負手而立,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無事。”
小安眨了眨眼,突然福至心靈:“師兄是來看香漓的?”
君溟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聲。
“我就知道!”小安眼睛亮晶晶的,“早聽說師兄一直在尋人——”她突然捂住嘴,又忍不住小聲問,“是香漓對不對?”
夜風拂過,君溟的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裏:“嗯。”
小安趴在窗臺上,歪着頭問:“這恐怕不是師兄第一次半夜偷偷來看她吧?”
君溟指尖微蜷,半晌,才低聲道:“她……真的在那裏?”嗓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顫,“不是我的幻覺?”
小安一怔,忽然覺得此刻的君溟,竟像個害怕夢醒的孩子。
“在呢在呢,”她輕聲道,“睡得可香了。”
君溟緊繃的肩膀似乎松了一分。
小安糾結地絞着衣袖:“可香漓好像特別讨厭你……”
君溟望着那扇門,眸色晦暗:“我鎖着她,關着她,逼她練劍,她當然會讨厭我。”
小安倒吸一口涼氣,正要追問,忽見君溟轉身,玄色大袖拂過石階,他背對着月光輕聲說:“日後,勞你多多照看她。”
小安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月光下,君溟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轉身離去,那道孤寂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與夜色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