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百年宴啓,六界雲動。
這一日,天界南天門大開,巍峨門扉向兩側徐徐展開,門內雲海翻湧如潮,金光萬道自深處鋪陳而出,直貫天際,将整座天門映得輝煌燦然,六界貴賓循着接引仙官的指引,自各方絡繹而來。
香漓天不亮便已候在門前。
她今日換了身鵝黃襦裙,裙角繡着細碎的梨花,發間也簪着新開的幾朵,襯得整個人如春日初綻般鮮妍明麗,只是那雙眼眸不住地往傳送門的方向張望,腳尖輕輕點着地,竟是半分公主的矜持也無。
宜安立在她身側,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失笑:“你這般望眼欲穿,倒像是等情郎似的。”
“胡說什麽!”香漓嘴上嗔着,目光卻仍沒收回,“只是我與他們許久未見了。”
話音未落,輝霁自回廊那頭緩緩走來。
他今日着了一身赤金流雲袍,玉冠束發,襯得眉眼愈發俊逸出塵,只是那步伐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僵硬,目光落在宜安身上,又飛快移開,複又落回,如此反複,倒像是做賊心虛。
香漓将這一幕看在眼裏,唇角彎了彎,很識趣地往旁邊挪了挪。
便在此時,南天門正中的傳送陣驟然亮起。
幽藍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湧出,随之而來的是一股沉凝而威嚴的氣息——冥界到了。
光芒斂處,十餘道身影憑空浮現,為首那人一身玄色冕服,面容威嚴沉肅,眉宇間隐有陰冥之氣流轉,正是酆都大帝。他身後跟着數名冥界使者,個個氣息沉凝,目光如電,掃視間便将整座南天門納入眼底。
香漓正要依禮迎上,卻見酆都大帝已大步流星地朝着這邊走來——徑直走向宜安。
“宜安!”他沉聲開口關切問道,“這些日子可有事?”
宜安被他這架勢弄得一愣,随即無奈笑道:“沒事啊,父王您別這麽大驚小怪的。”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給您找了個女婿算有事嗎?”
話音落地的剎那,周遭仿佛靜了一靜。
酆都大帝腳步一頓,目光順着宜安那意有所指的一瞥,落在了一旁的輝霁身上。
輝霁只覺得那道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下來,脊背都僵了幾分,但他仍強撐着上前一步,執禮躬身,姿态恭謹至極:“鳳凰族輝霁,拜見大王。”
酆都大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麽看着輝霁,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但那沉默本身,便已是一種無聲的威壓。
輝霁維持着躬身的姿勢,額角沁出薄汗,卻不敢動彈分毫。
香漓在一旁看着,手心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酆都大帝當然不是不知道那段往事——當初宜安誤入輪回,與輝霁在人界結為夫妻,他事後查得清清楚楚,如今女兒魂魄完好歸來,又對這小子另眼相待,他心中豈能沒有預料?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這小子站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輝霁那副恭謹的模樣,又看了看自家女兒那坦然的神色,終是重重哼了一聲,移開了目光。
那一聲哼,沒有認可,卻也沒有當場發作。
輝霁心頭一塊大石落下一半,卻仍不敢松懈,只覺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宜安卻似渾然不覺氣氛微妙,上前挽住酆都大帝的手臂,語氣輕快:“父王遠道而來,定是累了,我先送您去住處歇息,等會兒再回來。”她轉頭看向香漓,“香漓,我一會兒便回。”
香漓連忙點頭:“去吧去吧,不着急。”
宜安又看了輝霁一眼:“愣着做什麽?走啊。”
輝霁一怔,旋即大喜,連忙跟上,卻又不敢離酆都大帝太近,只不遠不近地綴在父女二人身後。
酆都大帝餘光瞥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又是重重一哼,卻終究沒有出言驅趕。
冥界衆人浩浩蕩蕩地往天界深處而去,那道玄色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雲廊盡頭。
香漓望着那方向,輕輕舒了口氣,她轉過身,又看向南天門外翻湧的雲海——雲海盡頭,又有新的光芒亮起。
魔界的傳送陣便在此時亮起。
與冥界的幽藍沉凝不同,魔界的陣光透出一種深邃的暗紅,如熔岩在地脈深處流淌,光芒流轉間隐有風雷之聲,光柱斂去,十數道身影憑空浮現——
為首那人,卻出乎意料地溫和。
魔界之王着一襲玄青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間不見半分戾氣,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遠遠望去,倒像是哪位仙門的清修之士,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偶爾流轉時,方能窺見幾分屬于魔界至尊的幽深。
而跟在他身後的少年,卻是截然不同的畫風。
燭夜今日着了一身暗紋玄袍,腰束墨玉帶,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他本就生得俊美,此刻意氣風發,眉宇間神采飛揚,倒顯出幾分淩厲的銳氣——與父親的溫和相比,他倒更像世人想象中的“魔頭”。
錦歡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側,着一襲碧色衣裙,乖巧安靜,只是那雙眼睛不住地往南天門這邊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麽。
燭夜比她更快。
他幾乎是踏入天界的瞬間,目光便開始四處搜尋。然後,他看見了那抹鵝黃色的身影。
香漓正站在不遠處,朝這邊望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燭夜眼中鋒芒盡斂,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他側身與父親低語幾句,魔王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随即領着衆人朝香漓走去。
香漓連忙迎上前,依禮福身,聲音清甜:“香漓見過魔王陛下。”
魔王虛扶一把,目光在她面上流連一瞬,笑意溫和:“多年不見,公主越發漂亮了。”
香漓臉頰微熱,垂眸道:“陛下謬贊了。”
“父親從不謬贊。”燭夜在一旁插話,“他說漂亮,那就是真的漂亮。”
香漓擡眼瞪他,燭夜卻笑得坦然,半分不懼。她連忙喚來候在一旁的仙官,囑咐道:“好生引領魔王陛下與諸位貴客前往寝殿,萬不可怠慢。”
仙官恭聲應下。
燭夜轉過身,正對上香漓的目光,笑得眉眼舒展:“一起?”
香漓眨了眨眼,如實道:“我還要等妖界的人來。”
“行,我陪你等。”燭夜語氣随意,又轉向魔王,“父親先行一步,兒臣想在此陪公主一同等候。”
魔王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兒子一眼,那目光裏帶着幾分了然,幾分揶揄,卻并無阻攔之意。
“也好。”他點點頭,“莫要耽誤太久。”
說罷,便領着魔界衆人随仙官往天界深處而去,那道玄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雲廊盡頭。
南天門又靜了下來。
待魔王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錦歡終于按捺不住了。
她猛地朝香漓撲過去,一把抱住,力道之大讓香漓都往後踉跄了半步。
“香漓!有沒有想我?”
香漓被她撞得微微後仰,随即笑着回抱住她,手臂收得緊緊的:“當然想啦!我讓人備了好多你愛吃的點心,菱花糕、蜜漬櫻桃,還有糖蒸酥酪,這段日子你住我那兒吧,我好好陪你。”
“好啊!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她說着,目光不自覺地往燭夜那邊飄了一下,“但我住你那裏會不會很奇怪啊,我是作為太子殿下的侍女來的。”
香漓皺眉道:“确實不太妥當。”
燭夜卻在一旁不以為然地開口:“我何時讓你服侍過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錦歡還抱着香漓的手上,微微蹙眉,“抱夠了沒有?該我了。”
錦歡一愣,随即鼓了鼓腮幫子,不情不願地松開手,往旁邊退了一步。
香漓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已被燭夜擁入懷中。
他的動作比錦歡輕柔許多,卻也更鄭重,他将頭埋在她肩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确認什麽一般,久久沒有松開。
那股熟悉的氣息湧入鼻端——清淺的梨花香,混着天界獨有的雲霭清氣。
他在她耳邊輕聲問,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一切都好?”
香漓微微一怔,随即彎起眉眼,伸手輕輕環住他的背,同樣低聲回應:
“當然。”
燭夜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将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一旁,錦歡看着這一幕,心裏有些酸,卻又莫名覺得……這樣也很好。
遠處,雲海翻湧,金光漫灑。
南天門外的傳送陣,又一次亮起了光芒。
妖界的傳送陣在這時亮起。
與冥界的幽深、魔界的淩厲不同,妖界的陣光帶着一股草木生長的蓬勃氣息,翠色與金芒交織纏繞,仿佛将一片春意自遠方移栽至此。
光芒斂去,為首之人率先踏出。
那是一位高挑威猛的女子,着一襲玄青戰袍,腰懸長刀,眉宇間英氣凜然,步伐間自帶飒飒風聲——正是妖界之主,凜山王。
她身後,沉楓随之現身。
曾經的少年稚氣已褪去大半,眉目間多了幾分沉穩,身姿也比從前挺直了些,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此刻正越過凜山王的肩頭,極力克制地望向某個方向。
在他身側,瑤期不緊不慢地跟着。
她還是那副模樣——眉眼間帶着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随時在盤算什麽。但與從前不同的是,那份“壞”裏不再有曾經的陰郁與防備,反而透出一種游刃有餘的從容,她周身氣息比在淩霄宗時凝實了許多,顯然在妖界過得極好。
這是沉楓被靈樞母樹選為繼承人後,第一次以妖界少主身份來到天界,也是他第一次參加百年宴。
香漓早已迎上前去,依禮福身:“香漓見過凜山王大人。”
凜山王爽朗一笑,擡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之大讓香漓身子微微一晃:“香漓公主親自來迎?這可稀奇,你母後呢?”
香漓穩住身形,面上浮起一絲心虛的笑:“母後與父帝……在外頭修煉呢。”
凜山王挑了挑眉,那目光裏帶着幾分了然與揶揄:“修煉?他倆倒是會偷閑,就這樣把天界交給禦舟?”
香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接話。
凜山王也不追問,回身朝沉楓招了招手:“來,沉楓。”
沉楓依言上前,腳步沉穩,只是眸中光芒閃動得厲害,怎麽壓都壓不住。
凜山王并未察覺異樣,只當他是初次參加百年宴難免緊張,介紹道:“這位是天界的香漓公主,你們應是頭一回見。”她又轉向香漓,“殿下,這是我妖界下一任君主,此番特意帶他來,讓諸位認認臉。”
香漓彎了彎唇,往前一步,朝沉楓伸出手,語氣端莊得體:
“沉楓少主你好,我是香漓。”
仿佛兩人真的只是初次見面。
沉楓握住她的手。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麽易碎的珍寶,又像是怕握得太緊,夢就會醒,那只手在他掌心裏柔軟而溫熱,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喉結微動,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殿、殿下好……我是沉楓……”
凜山王看着這一幕,總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怪怪的——這沉楓平日也挺穩重的,怎麽見了天界公主這般緊張?
不過她也沒多想,只當是年輕人初登大場面的正常反應,她環顧四周,正準備随仙官去往住處,香漓卻忽然開口:“王上,可否讓沉楓少主留一留?我想帶他在天界四處逛逛,認認路。”
凜山王看了沉楓一眼,見他雖極力保持鎮定,眼底卻分明亮了幾分,她爽快點頭:“行,那便勞煩公主了。”
說罷,便領着随從随仙官離去。
瑤期跟在凜山王身後,經過香漓時腳步微頓,她側過頭,向香漓遞了個眼神——那目光裏帶着笑,帶着了然,還有幾分“你倆慢慢來”的促狹。
香漓也笑着點點頭。
目送妖界衆人遠去,南天門又靜了下來。
香漓轉過身,看向沉楓,少年的手還握着她,忘了松開。
待那道飒爽的身影消失在雲廊盡頭——
沉楓不裝了。
他雙手緊緊握住香漓的手,力道大得像怕她會憑空消失,眸中光芒璀璨得幾乎要溢出來:“阿漓,我們終于又見面了!你果然沒有食言!”
香漓被他握得手都有些疼,卻忍不住笑出聲來。
然而這溫情的一幕并未持續太久。
一只手從旁伸過來,輕輕撥開了沉楓的手。
燭夜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到香漓身側,目光落在沉楓臉上,語氣淡淡卻帶着幾分審視:“你倆……認識?”
沉楓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自然而然站在香漓身側的姿态,眉頭稍微皺了皺,同樣問道:“你倆……認識?”
香漓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一時有些懵:“你倆……認識?”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場面一時有些微妙。
“你們到了啊?”
一道清脆的女聲打破了這微妙的沉默,宜安和輝霁不知何時已回到南天門前,正朝這邊走來。
香漓更懵了,看向宜安:“你們三個……都認識?”
燭夜聞言,忽然笑了一聲,坦然道:“世人常把妖魔鬼怪混為一談,我們三個認識不也挺正常?”
香漓聽到這裏,終于理順了這層關系,恍然地點點頭:“有道理。”
宜安走到近前,自然而然地接話:“其實我們三界走得還挺近的,畢竟住得近嘛,互幫互助,常有來往。”
燭夜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不過之前我去妖王宮時,一直以為玄奕是妖界少主,沒想到靈樞母樹最後選了沉楓,那時他還總跟在玄奕身後來着。”
沉楓聞言,微微作揖,語氣謙和:“我也才當上妖界少主不久,剛剛适應一些,往後請各位多多指教。”
香漓拍了拍手,将大家的目光聚攏過來:“好啦,諸位貴客遠道而來,想必都有些乏了,不如先各自休整一番,半個時辰後,咱們在我雲曦殿的庭院裏聚齊,邊吃點心邊聊天,正好讓大家互相認識一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