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歡第一個應和:“好呀好呀!我正好想去看看你方才說的那些糕點!”
燭夜淡淡一笑,未置可否,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在香漓與沉楓之間掠過。
宜安拉着輝霁往旁邊站了站,朝香漓道:“那我先搬回父王那裏了,這次百年宴不僅各界王族都在,難得尊上也會參加,若父王需要,我可以及時回應。”
“好,我叫人把你在我房裏的東西搬過去。”香漓點頭。
便在此時,沉楓悄然往香漓身邊湊近了一步。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藏不住的雀躍:“阿漓,我給你帶了好多禮物,還有……”他頓了頓,眸光亮了亮,“臨走前我特意去我們的小木屋摘了一束藍鈴花,給你帶來了。”
香漓眼睛倏地一亮,驚喜道:“真的?藍鈴花?你還記得那個!”
“當然記得。”沉楓唇角微揚,聲音更輕了些,“你從前說最喜歡那片藍鈴花開的模樣。”
香漓眉眼彎彎,由衷誇道:“小風,你想得可真周到呀!”
——轟隆隆。
天際忽然傳來一陣隐隐的雷聲,低沉而悠遠,像是從極遠處滾滾而來。
錦歡仰頭望了望天,疑惑道:“咦?天界也會天氣不好麽?要下雨了?”
香漓眨了眨眼,擡頭看了看那萬裏無雲的晴空,語氣坦然:“可能是管理天氣的仙官不小心摔了一跤吧?沒事沒事,一會兒就好。”
宜安和輝霁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了然。
“那我們先去了。”宜安拉過輝霁,語氣如常,“等會兒見。”
“好。”香漓點點頭,又轉向沉楓,“對了,等會兒記得叫瑤期一起來。”
沉楓乖乖點頭:“我這就去告訴她。”
衆人各自散去。
燭夜走出幾步,忽然回頭,他的目光落在沉楓匆匆離去的背影上,又緩緩移向香漓,眼底掠過一絲若有所思。
“我也先走了,等會兒未必能過來,還需要和父親商量要事。”
“好,正事要緊。”
燭夜漸行漸遠,錦歡跟在他身側,回頭朝香漓揮揮手,悄悄道:“等會兒見。”
香漓站在原地,望着幾道身影各自沒入雲廊深處,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她轉過身,望向南天門外翻湧不息的雲海。
雲海盡頭,金光漫灑,萬裏無雲。
方才那幾聲雷,也不知是誰在鬧脾氣。
遠處,寂月殿的方向,一道清冷的身影立在窗前,緩緩收回目光。
議事的殿宇設在霜穹神域深處,名喚“六合殿”。
此殿無窗,四壁皆由上古神石砌成,可隔絕一切窺探與傳音,唯有穹頂開一圓孔,天光自高處傾瀉而下,在殿中央凝成一道清冷的光柱,如神之目光,亘古不變地垂落于此。
五張玉席環繞光柱而設。
君溟落座于北面主位,身後便是那道光柱,将他的身影襯得愈發清隽出塵,卻又遙不可及,仿佛他随時會化入那光裏,歸于九天之上。
禦舟居于其右下首,面容溫和,眉眼含笑,周身氣度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穩,那是獨屬于天界太子的、久居高位方能養出的從容,他靜坐時脊背挺直,目光低垂,将一切盡收眼底,卻不露半分聲色。
左下首是凜山王,她今日未着戰袍,換了一襲暗紅宮裝,卻仍掩不住那股子飒爽利落,此刻她正翹着腿,手裏把玩着一枚玉簡,目光在殿內衆人身上轉了一圈,像在掂量着什麽。
然後是魔王,他一襲玄青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間帶着幾分天生的柔和,若不知底細,定會以為這是哪家的清修之士,只是那雙眼睛深處,藏着一絲旁人難以窺見的沉郁。
接着是酆都大帝,他玄色冕服端肅,面容冷峻,眉心一道豎紋讓他看起來格外不好惹。此刻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仿佛一尊石像。
君溟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掠過。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像石子投入靜水,漣漪輕漾,“開始吧。”
禦舟微微欠身,溫和卻透着恭敬:“尊上沉睡數千年間,六界諸事由我等共同維系,天界一向以神界為尊,自當恪盡職守,如今尊上蘇醒,我等自當将各界情形一一禀報。”
他頓了頓,目光在其餘三人身上掃過,笑意依舊:“諸位意下如何?”
凜山王率先點頭,将手中玉簡往案上一放,語氣爽利:“行,那就我先來吧,妖界這些年沒什麽大亂子,天災口有靈樞母樹鎮着,穩得很,各族之間偶有摩擦,但都是小打小鬧,壓得住,唯一的問題——”
她看向君溟,目光坦蕩如砥:“靈樞母樹需要沉楓的法力滋養,那孩子剛被選中沒多久,法力還不夠深厚,我能感覺到,母樹與我之間的聯系比從前弱了些,它能吸收的法力變少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我得讓沉楓快點成長起來,那孩子天賦不錯,尊上若有空閑,不妨指點他一二?”
君溟微微颔首:“知道了。”
凜山王說罷,魔王接口。
他的聲音比凜山王柔和許多,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像深潭之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魔界這些年也算太平,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君溟面上,眼底浮現一絲複雜的情緒。
“尊上沉睡期間,我等曾多次試圖尋找神明蹤跡,卻始終無果,魔界的天災口封印波動,那時……我等無處可求。”
殿內靜了一瞬。
那靜默裏,有千鈞之重。
魔王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隐隐透出一絲壓抑的澀意:“前魔王——臣的妻子——她以自身為封印,鎮住了天災口,一萬年,待封印穩定,她方能出來。”
他直視君溟,那雙溫和的眼底,終于浮現出一絲質問的鋒芒,如利刃出鞘:
“臣鬥膽,想請尊上……給個說法。”
殿內的氣氛倏然沉了下來。
凜山王挑了挑眉,沒有插話,酆都大帝依舊面無表情,卻微微側目看向君溟,禦舟面上笑意不變,眼底卻多了一絲審慎的觀察。
君溟沉默片刻,迎上魔王的目光,神色未變。
“這件事,我知道。”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帶着一種無可辯駁的重量:“百年宴結束後,我會親自前往魔界,處理魔界天災口封印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微垂:“但我不能保證,能将前魔王救出。”
魔王指尖微微收緊。
那收緊的力道,幾乎要将掌心掐出血來。
他張了張口,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麽,只輕輕點了點頭:“……多謝尊上。”
凜山王看着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忍,卻也知道此事她插不上嘴,便索性将話題一轉:“行,那我說另一件事。”
她目光轉向君溟,神色坦然,卻帶着幾分審視:“尊上,前些日子您降下天雷,将天界毀了個遍,這事我可聽說了。”
她頓了頓,語氣直接得近乎鋒利:“您神力無邊,萬一哪天對妖界也來這麽一下,我們可受不住,所以我想問一句——那天雷,究竟為何?”
君溟的目光微微一頓。
殿內其他三人也看向他——魔王收斂了方才的沉郁,露出幾分關注;酆都大帝依舊面無表情,卻微微坐直了身子;禦舟面上笑意淡了一瞬。
君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原因,我不會說。”
凜山王眉頭一挑。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知諸位——”君溟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靜而篤定,像磐石立于激流之中,“往後,若無觸及我底線之事,天雷不會再降。”
凜山王追問道:“那您的底線是什麽?”
君溟沉默了一瞬。
殿內天光傾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清冷如玉,那光裏似有塵埃浮動,卻近不了他的身。
他沒有回答。
凜山王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也不再追問,她聳了聳肩,語氣依舊爽快:“行,您不想說就不說,反正您親口說了不會再無緣無故劈我們,我信您。”
她說完,朝酆都大帝揚了揚下巴:“該你了。”
酆都大帝瞥她一眼,正了正身子,聲音低沉威嚴:“冥界一切如常。”
他看向君溟,雖嚴肅卻透着一絲恭敬:“天災口位于地獄十八層之下,忘川河盡頭,有曾經的神族坐騎麒麟神君自願鎮守,至今未出纰漏。”
君溟微微颔首:“麒麟尚在?”
“在。”酆都大帝答道。
君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環顧衆人,聲音依舊平靜,卻自有一股威嚴,如天穹籠罩四野:“諸位所陳,我已盡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禦舟身上:“天界可有難處?”
禦舟微微欠身,笑容溫和如初:“天界一切如常,尊上無需挂懷。”
君溟點了點頭。
“那便至此。”他站起身,衣袂輕拂,如雲散天開,“散了吧。”
衆人紛紛起身行禮。
凜山王直起身時,忍不住多看了君溟一眼。
方才那幾句話,簡短,卻句句落到實處,該認的認,該應的應,不想說的一個字也不多說。
她心中暗暗點頭。
這位神尊,雖年輕,卻确實擔得起這個位置。
六合殿外,天光自高處傾瀉,落在剔透的冰晶地面上,折射出清冷而璀璨的光芒,遠處雲海翻湧,偶有流光掠過,拖曳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尾跡。
燭夜立于殿門一側,身姿筆挺,面容沉靜,目光落在虛空某處,仿佛入定一般。
沉楓站在他身側稍遠的地方,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那片冰晶地面上流連許久,又擡頭望向穹頂傾瀉的天光,眼底滿是新奇與驚嘆,片刻後,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幾乎要湊到殿門邊上,側耳做出一副偷聽的模樣。
當然,什麽也聽不到。
沉楓悻悻地收回耳朵,轉頭看向燭夜:“燭夜殿下,以前可曾來過神界?”
燭夜的目光微微一動,落在他身上。
“既然你我同為繼承人,”他的聲音淡淡的,卻并無倨傲,“就不必對我如此恭敬了,沉楓。”
沉楓愣了一下,随即點點頭:“好的。”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追問:“那……燭夜,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燭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處:“來過,和那時相比,沒什麽變化。”
沉楓聞言,感慨道:“我還是第一次來神界,不如說,天界我也是第一次正式拜訪。”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唇角微微揚起:“說起來,我與君溟神尊曾有過一面之緣,那時他還是阿漓的師兄,我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他與旁人不同,那股氣質,不像是凡間該有的人——沒想到,他竟是神明。”
燭夜原本平靜的目光微微一動。
“阿漓……”他側目看向沉楓,“你和小公主很親近?”
沉楓聞言,臉上倏地浮起一層薄紅。
他低下頭,又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那模樣竟有幾分羞澀:“你看出來了?”
燭夜沒有接話,只是看着他。
沉楓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裏,目光望向遠方,像是透過那片雲海看見了別的什麽:“阿漓是我的救命恩人。”
燭夜挑了挑眉,那抹游刃有餘的笑意回到唇邊:“那我倒是很好奇,你們曾經發生過什麽?”
沉楓想了想,眼底的光更亮了幾分:“嗯……說來話長,我們一起生活的日子,是我最寶貴的記憶。”
他擡起頭,看向燭夜,笑容坦然得近乎刺眼:
“而且,我已經和阿漓表明心意了。”
燭夜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什……什麽?”他的聲音裏,難得出現了一絲不穩。
沉楓看着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了然,幾分坦蕩,還有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得意:“看來你還沒說?”他歪了歪頭,“尊上那時也不像已經說過的樣子……我是第一個?”
燭夜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面容依舊沉靜,只是那雙幽深的眼底,分明有什麽東西在微微翻湧。
在他印象裏,沉楓不過是那個總跟在玄奕身後的小跟班——他與玄奕相熟,與沉楓不過淺淺幾面之緣,那時的沉楓,看起來就是一只呆萌軟弱的小鹿,溫馴無害,毫不起眼。
可如今,這只小鹿不僅比他更早開口,還一眼看穿了他和君溟的心思。
燭夜向來從容,當年在人界,君溟還是人族時,他與他相對,也從未落過下風。
可此刻,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沉楓卻自顧自地興奮道:“那我一定在阿漓心裏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了?相識早晚,好像也沒那麽重要嘛。”
燭夜喉結微動,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偏過頭,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她也沒有答應你。”
沉楓聞言,卻不見半分沮喪。
他望着遠處翻湧的雲海,目光平靜而坦然,仿佛那些翻湧的雲霧,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自在的風景:“那又如何?日久天長,未必沒有結果。”
燭夜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目光落在遠處,不知在看雲海,還是在看別的什麽。
天光依舊傾瀉,冰晶依舊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