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欺天县令(2 / 2)

懿哥梦 何玄君 5062 字 16天前

周德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大人!您看清楚那印了吗?锦衣卫的印!昨天那位朱先生,那是——那是皇上啊!他让您把全县百姓都叫去观刑,观谁的刑?大人,您还不明白吗?他是要杀您啊!

廖鸿涛轻轻挣开他的手。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知道。

您知道还——周德厚急得眼眶发红,大人,现在走还来得及!后门出去,翻过后山,往南走一天就到邻县地界了!我给您备了干粮和银两,就藏在马厩的草料堆底下!您快走!

廖鸿涛抬头看着他。周德厚跟了他六年,从最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县丞,到如今敢攥着他的手腕逼他逃跑。六年的交情,说不感动是假的。

周德厚,廖鸿涛开口,声音很轻,我走了,你们怎么办?皇上让我传谕全县百姓,明日若是我不在,暴怒之下,他拿谁出气?拿你们?拿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百姓?

周德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可您不能白白送死啊!您走了,青石县好歹还有个念想,您若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廖鸿涛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蹲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着什么。远处传来学堂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周德厚,他没有回头,你说,皇上真的会杀我吗?我治好了青石县,六年来让四万多人吃饱穿暖,他就算气我骗了他,念在这些功绩上,总该留我一条命吧?顶多罢官流放,你说是不是?

周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当然知道朱元璋是什么人——洪武四大案杀了多少人,哪个不是有功之臣?可看着廖鸿涛的背影,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去传令吧。廖鸿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明日午时,全县百姓,一个都不能少。

周德厚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下午,廖鸿涛照常去了学堂。他给孩子们讲了最后半篇《论语》,又在黑板上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重新写了一遍,比平时写得格外工整。

散学时,赵婉娘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先生,明天学堂还上课吗?

廖鸿涛蹲下来,替她把歪了的发髻扶正:明天不上课,明天先生带你们去看一件事。以后你们长大了,要记得先生今天教你们的话。

赵婉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了。

廖鸿涛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里,看着墙上他亲手写的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周德厚又来过一次。他捧着一个小包袱站在书房门口,声音沙哑:大人,马厩里的东西……我给您留着。您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走。

廖鸿涛正在灯下写信。头也不抬地说:放下吧。你也早点歇着,明日还有得忙。

周德厚把包袱放在门槛上,躬身行了个大礼,退了出去。

廖鸿涛写完信,封好,在信封上写了周德厚亲启五个字,压在砚台底下。然后吹了灯,合衣躺下,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天没亮就开始飘雪。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北门校场原本是当年元兵驻扎过的地方,空荡荡的一大片泥地,这会儿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青石县四万多人口,除去老人孩子,能来的男丁有一万三千多。再加上听说了消息自发赶来的妇孺老弱,校场上挤了将近两万人。人挨着人,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地上升起了雾。

人群中弥漫着不安的嗡嗡声。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县令大人亲自传谕,要全县百姓都来北门校场。有些机灵的已经在窃窃私语,说昨天来的那位朱先生怕是大人物。

廖鸿涛站在校场北边的土台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腰间系着他上任那年买的牛皮腰带,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身后站着周德厚和郑明远,两人脸色都白得像纸。

土台对面,临时搭了一座高台,朱元璋坐在上面,身后站着一排锦衣卫,腰刀出鞘半寸,寒光闪闪。

那个昨日跟在朱元璋身边的清瘦中年人——廖鸿涛现在知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手持一卷黄帛,高声宣读圣旨。

……青石县令廖鸿涛,治下虚假陈报,年年谎称灾荒,骗取朝廷赈济,欺君罔上,罪无可赦。着即处斩,以儆效尤……

罪无可赦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台下猛地炸了锅。一开始是嗡嗡的议论声,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乱。

赵崇德老头从人堆里挤出来,盯着土台上的廖鸿涛,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惊恐。

廖大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们要杀您!您快跑啊!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人群像开了锅的水一样翻涌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锦衣卫的刀全拔了出来,横成一道寒光闪闪的墙。

大人快走!我们从后面护着您!钱大河红着眼往前冲,被锦衣卫的刀背砸在肩膀上,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廖大人!跑啊!孙刘氏抱着孩子嘶声喊。

先生!先生快跑!钱满仓在人群里跳着脚,嗓子都喊劈了。

廖鸿涛站在土台上,看着底下汹涌的人潮。无数双手朝他伸过来,无数张脸上淌着泪,无数个声音在喊他跑。

他知道自己现在如果转身跳下土台,往人群中一钻,锦衣卫未必追得上他。周德厚在马厩里藏了包袱,后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他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朱元璋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眼神像是在说:跑吧,你跑一个给咱看看。

廖鸿涛忽然想起六年前他刚到青石县的那个秋天。他蹲在路边啃一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一个老太太颤巍巍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说后生,慢慢吃,别噎着。那碗水救了他的命,也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这些人,值得他留下来。

六年了。这些人喊他,喊他,喊他——每次听到那称呼他都知道,那是他们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当成了守在家门口那条最忠实的看门狗。

他若跑了,这门就没人守了。

廖鸿涛把那半步收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朝前迈了一大步,走到土台前沿。锦衣卫的刀立刻朝他偏了偏,毛骧抬手示意稍安。

廖鸿涛跪下。他的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台上,疼得钻心,但他没有皱一下眉。

皇上,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他说,青石县这六年,下官确实年年奏报灾荒,讨要赈济。下官有罪,下官认。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隔着飘洒的雪粒子看向高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皇帝。

但下官斗胆说一句——下官若不这么做,青石县不会有今天。六年前下官初来时,青石县是什么样子?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县衙里连写公文的纸都买不起。下官若把实情报上去,朝廷一道调令,下官就得走。下官走了,换了谁来?谁能在三年之内让全县百姓吃饱饭?谁能在六年之内建起二十所学堂?谁能记得全县每一户人家的名字、每一亩田的收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

下官贪生怕死也好,沽名钓誉也罢,下官只想守着自己种出来的庄稼,看它们长大、收成。青石县就是下官的庄稼,下官走了,它就烂在地里了。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冻土上,闷闷的一声响。

皇上,下官认罪伏法。只求您看在青石县百姓的份上,别让这里再回到六年前的模样。

台下哭声震天。赵崇德趴在地上哭得直抽气,钱大河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孙刘氏紧紧搂着三个孩子,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孩子头发上。赵婉娘和钱满仓挤在一起,两个孩子仰着脸看着土台上的先生,哭得小脸通红。

高台上,朱元璋始终面无表情。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扶着膝盖,目光越过密密麻麻跪着的人头,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是雪,白茫茫一片。

毛骧凑近低声问:陛下,时辰到了。

朱元璋这才动了动。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高台前沿,俯视着下方。

咱知道你们心里骂咱。他的声音不高,但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咱是从穷苦人过来的,咱比你们更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他停了停。

但咱治的是天下,不是一个县。廖鸿涛是好官,咱不否认。可他欺瞒朝廷,谎报灾情,年年骗取赈灾粮——这叫什么?这叫以私恩坏国法。今日咱饶了他,明日就有第二个廖鸿涛,第三个廖鸿涛,个个都用自己的法子跟朝廷对着干。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抬起手,往下劈了一下。

行刑。

毛骧一挥手,两个锦衣卫高成、李忠走上土台,把廖鸿涛按倒在木砧上。那砧板是临时抬来的,木头粗糙,上面还有劈柴留下的刀痕。

廖鸿涛的脸贴着冰冷的木头,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台下尖叫四起。赵崇德往前扑,被锦衣卫一脚踹翻;钱大河红着眼往上冲,又被刀背砸倒在泥地里;孙刘氏捂住了孩子们的眼睛,自己却死死盯着土台,嘴唇哆嗦着,一声都哭不出来了。

廖鸿涛侧着脸,最后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群。他看到了周德厚——那个跟了他六年的县丞,此刻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看到了郑明远,主簿先生平日里话不多,这会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看到了学堂的孩子们,被大人们拦在后面,钱满仓挣着往前挤,小脸上全是泪。

然后他闭上眼睛。

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念头只有一个——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枯柳庄那两百亩新开的荒地,他本来打算明年春天再扩三百亩的,图纸就压在书房抽屉里;南边三条水渠只修了两条,第三条的走向他画了七遍还没定下来;学堂的孩子们才学到《论语》,他答应过赵婉娘,等她背完《千字文》就教她写诗。

还有仓里的粮。他在心里算过一万遍了,以青石县现在的人口和存粮,若遇大旱,最多撑一年半。他本来计划再攒两年,等第三座粮仓满了,就算真来个三年大旱也不怕了。

现在什么都没了。

那些田,那些渠,那些粮仓,那些学堂里的读书声——他死了之后,谁来管?周德厚是个忠厚人,可他不会种地也不会修渠;郑明远写公文是一把好手,可面对豪强地主的欺压,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朱元璋会派谁来接任?一个照本宣科的举人老爷?一个来镀金的官宦子弟?

青石县会回到六年前的模样。一定会的。

廖鸿涛的指甲抠进了砧板的木缝里。他不是怕死,他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些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庄稼,放不下那些刚刚吃饱饭的人,放不下那棵他看着长大的老槐树。

可他什么都来不及做了。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自接过刀,高高扬起,在灰白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弧线。

刀落。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廖鸿涛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那封压在砚台底下的信,终究没有机会交到周德厚手上。信里只有一件事:粮仓的位置,和明年春耕要用的麦种浸种法子。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哭嚎。成千上万个声音同时喊起来,喊廖大人青天大老爷老天爷不开眼——。赵崇德趴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抠进泥地里,抠出了血痕。钱大河仰头朝天,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钱满仓终于挣脱了大人,往前跑了几步,又被人拽住,他踢着腿朝土台的方向伸手,尖声哭着叫先生,先生——

朱元璋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雪花落在他肩上、头上,他纹丝不动。风吹起他玄色袍子的下摆,露出里面一双沾了泥的靴子——那是昨儿在田埂上走的时候蹭的。

他转过身,朝毛骧低声说了句,然后走下高台,上了等在后面的轿子。轿帘放下的一瞬间,外面所有的哭声都隔绝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官道上走。走出去很远了,朱元璋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校场的方向,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哭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

他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洪武二十年,青石县大旱。开春没下过一滴雨,青石河见了底,新修的渠里全是干裂的泥片子。接任的县令王仁海,是个举人出身,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看着满县饿殍束手无策。他向朝廷上了十二道求赈的奏折,批下来三道,拨的粮不够全县人吃半个月。

到秋天,逃荒的人又开始拖家带口往外走了。赵崇德死在了开春,是饿死的。他临死前抓着孙子赵文远的手说:去找廖大人……找廖大人……赵文远说:祖父,廖大人没了。赵崇德愣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泪来,没再说话。

钱大河带着一家老小往南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孙刘氏织的布没人买了,她带着孙文远、孙文芳、孙文杰三个孩子又回了老家,听说没过冬孙文芳和孙文杰就病死了。学堂断了粮,先生们走了,孩子们散了。钱满仓在学堂门口坐了好几天,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青石县又回到了六年前的模样。

后来这些事,都化作了几行字,夹在一封奏折里,送到了御案上。朱元璋那晚翻到了这份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批了一个字:准。

然后他把折子合上,放到了一边。案上还有几十份折子等着他批,江南的水灾,北边的边患,朝中大臣的勾心斗角。青石县的灾情,不过是其中小小一件。

那晚他批折子批到三更,中间站起来踱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冷风吹进来,他呼出一口白气。

窗外是皇宫的飞檐斗拱,层层叠层的屋顶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起了那棵老槐树,那幅地图,那碗鸡蛋汤,还有街边几个老汉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说那狗官的模样。他想起了那个跪在土台上认罪的年轻人,说青石县就是下官的庄稼。

朱元璋把窗关上了。

转身回去继续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