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楼的风总是很大,吹得窗框嗡嗡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李安然站在窗边,窗已经推到最大,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栗色的长发在脑后翻飞。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红色的分像两道血痕,横亘在纸面上。
你自己看看,这学期第几次了?李安然的声音在颤抖,她把试卷拍在书桌上,力道大得震翻了笔筒,文具哗啦啦滚了一地,第三次!刘思琪,这是第三次跌破七十分了!
刘思琪坐在椅子上,肩膀缩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作业本上,晕开了墨迹。妈,我真的努力了……这次题特别难,全班平均分才……
难?隔壁张阿姨家王浩怎么就能考98?你们同一个老师教的!李安然指着窗外,手指发抖,我每天陪着你做作业到十一点,周末送你去三个补习班,奥数、英语、作文,哪个不是我风里来雨里去接送你?你知道一节一对一补习多少钱吗?三百块!你爸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我又没让你给我报!刘思琪突然抬起头,泪眼里带着倔强的光,是你非要报的!我说我不想上奥数,你说不行;我说我周末想休息,你说不行;我说我想和同学去公园,你说不行不行不行!你除了说不行还会说什么?
李安然被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说:你以为我愿意花那个钱?你以为我愿意周末六点就爬起来送你去上课?刘思琪,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把工作都辞了?你三岁那年,公司让我去外地分公司当经理,年薪翻三倍,我拒绝了,因为你爸常年出差,家里不能没人管你。我为了你放弃了多少,你根本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生我?刘思琪哭着喊出来,你生我就是为了让我还债的吗?就是为了让我考第一名给你长脸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李安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声音却忽然尖锐起来:长脸?你觉得我是为了长脸?刘思琪你有没有良心?你上个月发烧到三十九度八,谁抱着你在医院排了四个小时的队?你半夜做恶梦哭醒,谁搂着你哄到天亮?你爸一年三百天在外面出差,家里水管爆了是谁修的?灯管坏了是谁换的?你学校开家长会,哪次不是我去?你老师认得我吗?认得!因为每次都是我去!你爸去过一次吗?没有!
那你别去啊!谁让你去了!刘思琪捂住耳朵,声嘶力竭,我不要你管!我自己能行!你走开!
李安然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想起十二年前在产房里,护士把皱巴巴的婴儿递到她怀里,说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她那时候想,这辈子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给这个孩子。她辞了工作,她放弃了事业,她和刘予舟为了谁牺牲的问题吵了无数次架,最后她说。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她把所有希望、所有未完成的梦想、所有对生活的期待,都压在了这个叫刘思琪的女孩身上。
可现在,女儿说我不要你管。
你不要我管?李安然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刘思琪,你再说一遍。
刘思琪被母亲的眼神吓到了,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空洞和绝望。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可以自己写作业,你不用一直坐在旁边看着……
我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李安然冷笑了一声,你上个月趁我不注意抄了王浩的作业,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什么心情你知道吗?我盯着你写作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抄吗?
那次是意外!我后来不是改了吗?刘思琪又哭起来,你就知道翻旧账!我考好了你也从来没夸过我,就只会说下次继续努力!我考了全班第三你都不满意,你永远都不满意!
全班第三?那你怎么不考全班第一?王浩怎么就次次第一?李安然把试卷捡起来,指着那个刺眼的分数,68分,刘思琪,你告诉我,你花了多少时间在刷手机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偷我手机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上课传纸条?老师跟我说过多少次了,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走神,跟同桌说话!
那是王慧先找我说的!她又传纸条给我,我能怎么办?
你不会不理她?你不会告诉老师?你总有理由,你永远都有理由!李安然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睛通红,你到底想不想学了?你告诉我一句痛快话,不想学咱们现在就别学了!你爱干嘛干嘛去!
我……我想学……刘思琪抽噎着,可是妈,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喘不过气……
你喘不过气?李安然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苦涩,你知道我每天睁开眼想到什么吗?想到你要小升初了,想到你数学差,想到你英语单词背不完,想到我是不是还有哪件事没做好。我每天想这些,我喘过气吗?你爸每个月给家里打钱,人就消失了。他关心过你学习吗?他关心过你吃什么穿什么吗?他什么都不管,回来就只会说安然你辛苦了,辛苦有用吗?辛苦能让分数多两分吗?
那你去找我爸说啊,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刘思琪哭着喊,我又不会赚钱,我又不会养家,我只是个小孩!
你是个小孩?你是个小孩你就不用心学习了?你是个小孩你就能考68分了?李安然走到窗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刘思琪,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办?你以为生活会对你客气吗?你以为每个人都会让着你吗?我当年就是没考上好大学,才只能找个普通工作,才只能靠你爸养家,才只能窝在这个房子里天天围着灶台转!我不希望你也这样!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你懂不懂?
我不懂!刘思琪摇头,眼泪糊了一脸,我只知道你只会骂我只会嫌我!你从来不说你爱我!
李安然愣住了。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凉。她想起昨天下午在超市,刘思琪拉着她的衣角说妈妈我想吃草莓,她不耐烦地说太贵了下次再说。想起上星期家长会结束,刘思琪在校门口等她,举着一张优秀班干部的奖状想给她看,她直接塞进包里说回家再说。想起上个月刘思琪生日,她买了个蛋糕就急着送她去补习班,连句生日快乐都没好好说。
我不爱你?李安然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不爱你我图什么?我图你天天气我吗?我图你考68分让我丢人吗?
那你爱我你就不能好好说吗?你就不能抱抱我吗?刘思琪站起来,哭着朝母亲伸出手,你从来没有抱过我!你只会骂我!
李安然看着女儿伸出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上还沾着铅笔灰。她想走过去,想抱住女儿,想说一句妈妈错了。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她脑子里全是那张68分的试卷,全是隔壁王浩的98分,全是老师电话里欲言又止的语气,全是刘予舟每次出差前说的家里交给你了。
她太累了。
刘思琪,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妈妈真的尽力了。
然后她转身,爬上窗台。
刘思琪尖叫起来,扑过去想抓住她,妈你要干什么!你下来!我错了!我以后好好学!我考第一!你别——
李安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太复杂了,有爱,有恨,有解脱,还有一丝告别。风吹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
思琪,她说,妈妈太累了。
然后她松开手,向后倒去。
刘思琪扑到窗前,半个身子探出去,只来得及看见母亲的身影急速下坠,栗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像一朵瞬间凋零的花。
砰——
沉闷的响声从楼下传来。
十五楼的风灌进窗户,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刘思琪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小区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惨白,李安然躺在那里,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弧度,血从她身下慢慢洇开,在水泥地上铺出一片深色。刘思琪甚至能看见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十五楼的方向,望着她。
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刘思琪从窗台上滑下来,蜷缩在地板上,指甲抠着瓷砖缝,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爬着回到客厅,用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的手拨打了110。
我妈妈……我妈妈跳楼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从窗户……从十五楼的窗户……在香榭丽苑15栋……
接线员还在说什么,刘思琪已经听不见了。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那扇敞开的窗,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血腥气,带着妈妈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带着秋天最深最冷的凉意。
警察十分钟后到的。带队的警官叫周正平,四十多岁,面容沉稳。他看见刘思琪的样子,先让女警陈芳去安抚孩子,自己带人去楼下勘察现场。
陈芳蹲在刘思琪面前,轻声说:小朋友,别怕,阿姨在这儿呢。
刘思琪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出奇地平静。我妈妈死了对不对?
陈芳噎了一下,点点头。
我看见她了。刘思琪的声音没有起伏,从窗户跳下去的。她看着我,然后松了手。像以前我从滑滑梯上滑下去那样,张开手,就下去了。
陈芳心里一紧,赶紧侧身挡住刘思琪望向卧室的视线。别看了,跟阿姨去客厅好不好?
急救医生很快赶来,领队的是急诊科主治医师赵明辉。他检查了李安然的伤势,摇摇头对周正平说:当场死亡,颅脑损伤严重,没有抢救必要了。
周正平叹了口气,让陈芳继续安抚孩子,自己联系了李安然的丈夫刘予舟。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刘予舟正在外地出差。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凌晨三点,刘予舟赶到家时,心理医生苏婉清已经在了。苏婉清是市三院青少年心理咨询中心的主任,接到警方通知后第一时间赶来。
情况不太乐观。苏婉清把刘予舟拉到走廊,压低声音,孩子目睹了母亲跳楼的全过程,而且第一时间看到了遗体。这种创伤——
刘予舟眼圈发红,胡子拉碴。她……她现在怎么样?
表面看很平静,但越是这样越危险。苏婉清说,我刚才尝试和她沟通,她说话逻辑很清晰,甚至能复述事发经过,但情绪完全没有波动。这叫情感隔离,是重度创伤后的防御机制。
刘予舟推门走进卧室——刘思琪不肯去客厅,一个人坐在母亲房间的地板上,抱着膝盖,背对着那扇敞开的窗。
琪琪。刘予舟轻声叫她。
刘思琪转过头,看见父亲,轻轻叫了一声:
刘予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冲过去抱住女儿,肩膀剧烈抖动。琪琪……爸爸对不起你们……
刘思琪被他搂在怀里,小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后背。
爸,别哭了。她说,妈妈不喜欢人哭。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颤。苏婉清注意到,刘思琪说的时候,用的是现在时。
琪琪,刘予舟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你跟爸爸说,妈妈跳下去之前,说了什么?
刘思琪望着父亲的眼睛,说:她说她太累了。然后她说——
她停住了。苏婉清敏锐地捕捉到她睫毛颤动了一下。
说什么?刘予舟追问。
刘思琪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思琪,妈妈太累了。
爷爷奶奶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刘予舟的父亲刘无忌六十八岁,母亲王岚珍六十五岁,两位老人连夜从邻市赶来,一进门就老泪纵横。
我的安然啊……王岚珍捶着胸口,好好的孩子,怎么就……
刘无忌扶着老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孙女。刘思琪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乖乖地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牛奶。
琪琪,刘无忌走过去,粗糙的手掌轻轻覆上孙女的头顶,跟爷爷说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刘思琪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爷爷。因为数学考试。她说,我考了68分,妈妈生气了。
就因为这个?刘无忌难以置信,你妈妈她——
她骂我了。刘思琪的声音很平,我也骂她了。我说我不要她管,我说她只在乎分数不在乎我,我说她从来没有抱过我。然后她就去窗户那边,爬上去了。我喊她下来,我说我错了,我说我以后考第一——但是她说她太累了。然后她就松手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赵明辉医生还没走,他和周正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琪琪,苏婉清蹲下来,平视着女孩的眼睛,你当时害怕吗?
刘思琪想了想。害怕。她说,但我更想妈妈回来。
如果……苏婉清斟酌着措辞,如果你有机会和妈妈说最后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刘思琪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我会说,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妈,你先下来,我们不吵了。我下次数学一定考满分。我还想跟你说——
她停住了。苏婉清轻声问:想说什么?
刘思琪低下头,眼泪第一次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想说……我其实知道你爱我。我就是……就是不想承认。
王岚珍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痛哭出声。刘无忌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刘予舟站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就是昨晚李安然跳下去的那扇窗——无声地流泪。
只有刘思琪重新收住了眼泪。她看着大人们悲伤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