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李安然的遗体被送往殡仪馆。赵明辉临走前特意找到刘予舟:刘先生,孩子的情况我建议留院观察几天。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有延迟发作的可能,需要专业干预。
刘予舟刚想点头,刘无忌先开口了:大夫,我们想带孩子回家。医院这种地方,对孩子心理更不好。
王岚珍也附和:是啊,回家有我们陪着,比在医院强。再说那窗户……我让人来封上。
苏婉清皱眉:刘老先生,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赵医生的建议是有科学依据的。儿童目睹亲人自杀后,24小时内是最关键的观察期——
我们自己会看着孩子的。刘无忌打断她,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管用。
刘予舟看看父亲,又看看女儿。刘思琪安静地站在爷爷身边,小手拉着爷爷的衣角,眼神有些疲惫。她轻声说,我想回家。
就这一句话,刘予舟妥协了。
那……苏医生,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他问,我们回家观察,有情况随时联系您。
苏婉清叹了口气,递过名片。有任何异常——情绪突变、行为反常、提到轻生念头——立刻给我打电话。任何时间。
临走时,苏婉清蹲下来握住刘思琪的手。琪琪,阿姨给你留个作业好不好?回家以后,如果你心里难受,或者有什么想说的,就给阿姨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刘思琪点点头,乖巧地说:谢谢阿姨。
苏婉清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她想起教科书上写的:重度创伤后,过度的平静往往比崩溃更危险。但她没有立场坚持——毕竟法律上,监护权在父亲手里。
刘予舟开车载着一家人回去。刘思琪坐在后座中间,左边爷爷右边奶奶,两只手被紧紧握着。她望着车窗外飞掠的街景,忽然说:爸,妈妈以前也总坐这个位置。
刘予舟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他哑着嗓子,妈妈喜欢坐中间,说视野好。
她说能看见前面的路,就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刘思琪继续说,可是她昨天不看路了。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导航机械的声音在指示方向。
回到香榭丽苑15栋楼下,刘思琪抬头看了看那座楼。十五楼的窗户开着——李安然跳下去之后,没人关过那扇窗。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琪琪,别看。王岚珍赶紧把孙女的头按向自己肩膀。
刘予舟抱起女儿上楼。电梯里数字跳动,1,2,3……到15楼停下时,刘思琪忽然说:爸,妈妈就是从这个高度下去的。
刘予舟的胳膊猛地收紧。琪琪,别说了。
家门打开,客厅还维持着昨晚的样子。沙发上扔着刘思琪的书包,茶几上放着李安然没喝完的半杯水,卧室的窗依然开着,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试卷沙沙作响。
刘思琪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数学试卷。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把褶皱抚平。68分。她轻声念道,妈妈就是为了这个。
琪琪,别看了。刘无忌走过来想拿走试卷,刘思琪却攥紧了。
爷爷,我想留着。她说,这是妈妈最后看的东西。
刘予舟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今早去殡仪馆签字时,工作人员问他逝者生前有没有抑郁症病史。他说没有。工作人员又问有没有近期遭遇重大打击。他说没有。现在他站在这里,才发现他对妻子的了解少得可怜。
刘思琪把试卷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我有点累,想回房间睡一会儿。
好,好。王岚珍赶紧说,奶奶陪你。
不用,刘思琪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刘予舟犹豫了一下。苏婉清的话还在耳边,但他看着女儿疲惫的小脸,又觉得也许让她休息一下是对的。去吧,他说,爸爸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刘思琪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三个大人沉默地坐着。刘无忌叹了口气:造孽啊……
都怪我,刘予舟双手抱头,我整天出差,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安然她……她压力那么大,我一点都不知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岚珍抹着眼泪,可怜我的琪琪,才十二岁……
刘无忌站起来:我去找人把那个窗户封了。不能再让孩子看见。
他往卧室走,刘予舟拦住他:爸,先让琪琪休息,别吵她。窗户我回头找人来弄。
刘无忌看了看孙女紧闭的房门,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的钟指向十点四十七分。刘予舟起身去给父母倒水,路过女儿房间时,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也许孩子睡着了。毕竟折腾了一整夜。
十点五十分。刘思琪从床上坐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钥匙在她枕头底下,她熟练地打开,翻到最新一页。
昨晚她写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妈妈来检查作业。现在她拿起笔,继续写:
妈妈走了。从窗户跳下去的。我看见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松的手。她躺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警察叔叔来了,医生阿姨来了,苏医生也来了。他们都说要坚强,要好好的。爸爸哭了,爷爷奶奶也哭了。可我没哭。我不能哭。妈妈说过,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写:
妈妈跳下去之前,我喊了。我喊我错了,我喊我下次考第一,我喊让她先下来。但是她还是松手了。她说她太累了。是不是因为我让她太累了?苏医生说不是我的错。但我知道是我的错。妈妈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她说她为我辞了工作,她说她放弃了很多,她说她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了。现在希望没有了,所以她走了。
窗外有鸟叫声。刘思琪抬头看向窗户——她的房间和妈妈的房间相邻,窗台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十五楼的风很大。她往下看,地面很远,人像蚂蚁一样小。她想起昨晚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妈妈就在那里躺着。血从身下漫出来,像一朵红玫瑰。
妈妈,她轻声说,你疼不疼?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想起妈妈最后回头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爱,她知道。就是太累了,爱不动了。
她又说,我也累了。
十点五十三分。刘思琪走出房间。客厅里,刘予舟正在给苏婉清打电话:……对,她睡着了,我想问问晚上要不要注意什么——
刘思琪走过客厅,脚步很轻。她推开母亲卧室的门,那扇窗还开着,窗帘在风里翻卷。她走进去,站在窗前。窗台到她胸口那么高,她想起妈妈爬上窗台的样子,那么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她对着风说,你一个人走,怕不怕?
客厅传来刘予舟挂电话的声音。刘思琪知道时间不多了。她爬上窗台,两只手撑着窗框。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游乐场坐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害怕,妈妈搂着她说:别怕,妈妈在呢。
现在妈妈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后倒去。就像昨晚妈妈做的那样。
客厅里,刘予舟挂断电话,对父母说:苏医生说晚上——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从卧室方向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琪琪?!
他冲向卧室,推开门。那扇窗开着,窗帘在风里狂舞,窗台上空空荡荡。
不——!
刘予舟扑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十五楼之下,小小的身体躺在水泥地上,四肢伸展,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刘思琪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裙摆铺开,血慢慢洇出来,染红了蕾丝花边。她的眼睛没有闭上,望着十五楼的方向,望着那扇敞开的窗,望着窗边探出头的父亲。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终于在游乐场最高处看见了妈妈。
刘予舟听见自己的惨叫,像野兽濒死的哀嚎。刘无忌和王岚珍冲进来,王岚珍看了一眼就晕倒在地,刘无忌死死抓住窗框,老泪纵横。
楼下很快响起警笛声。周正平带着人冲上来时,看见的是瘫坐在地的刘予舟,以及他手中握着的、从女儿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那张折好的数学试卷,68分被泪水浸湿,红色墨迹晕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苏婉清是半小时后赶到的。她看见盖着白布的担架抬出来,小小的一个,放在救护车上。赵明辉站在旁边,面色铁青。
我说过的,赵明辉的声音沙哑,24小时关键期……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张被风吹落的纸——是刘思琪日记本里掉出来的一页。上面是稚嫩的字迹,最后一行写着:
妈妈,这次换我去找你。
十一月的风从十五楼灌下来,吹得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香榭丽苑15栋的楼下,两朵血花已经干涸,深褐色印在水泥地上,像两个问号,质问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刘予舟还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窗台,手里攥着那张试卷,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他想起那晚电话里,李安然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
她说:予舟,我有点累。
他只回了一句:嗯,辛苦了,早点睡。
刘无忌扶着老伴坐在客厅,两位老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王岚珍醒过来后一直在喃喃:那窗户……我说要封上的……我没来得及……
苏婉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风吹进来,吹动窗帘,吹动桌上没喝完的半杯水,吹动日记本里飘出的最后一页纸。
上面是刘思琪写的最后一段话:
苏阿姨说让我难受就打电话。可是阿姨,难受是什么样子的?我不难受。我只是想妈妈了。妈妈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她一定很害怕。我要去陪她。爸爸有爷爷奶奶陪着,妈妈只有我。她说她太累了。我想跟她说,妈妈,我也累了。我们一起休息吧。
苏婉清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窗前,扶着窗框往下看——十五楼真的很高,高到看不清地面上那些深褐色的痕迹。
她想起当时见到刘思琪时的样子。那个女孩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又黑又亮,问什么答什么,逻辑清晰,情绪平稳。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她说服自己也许孩子只是坚强。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坚强。
那是绝望之后的空,是把所有的悲伤、恐惧、自责都吞进肚子里,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事的勇气。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生命中最后那一刻,完成了对母亲最后的追随。
楼下传来刘予舟撕心裂肺的哭声。苏婉清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远方,看着这个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轻声说:
刘思琪,阿姨对不起你。
风从十五楼掠过,带走了这句话,带走了那张数学试卷,带走了一具放着的白布担架,带走了两个从同一扇窗坠落的生命。只剩下深秋的寒意,从那扇永远敞开的窗里灌进来,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