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明指尖触到那只青瓷药瓶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震。
大周朝人人皆知,嫡长公主祁昭杀伐果断、铁面无私,手中掌兵掌权,眼底从无私人情面。
朝野权贵巴结讨好者数不胜数,却从未有人得她半分体恤。
更别说亲手赠予安神御药。
这哪里是一瓶寻常安神丸。
这是破例、信任、独一份的抬举。
纪黎明收敛心神,躬身双手捧起瓷瓶,指尖微沉,语气恭谨真挚:
“谢殿下体恤。”
祁昭淡淡颔首,仿佛只是随手之举,转回目光落回案头文书,声线清冽依旧:
“半日时间,润色折子,嵌入实证,不必留情。”
“臣遵旨。”
纪黎明不再多言,持折退至书房侧旁的偏案落座。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铺在纸页上,字迹清晰锋利,一如此刻即将拉开的朝堂棋局。
原都察院的弹劾奏疏,终究是文官手笔,字字规整、句句稳妥,却少了一击毙命的锐度。
空泛的结党、贪腐罪名,没有实打实的数字支撑,落在圣上案前,只会沦为寻常党争弹劾,转眼便被内阁抹平。
但纪黎明不同。
他熬了两夜复盘所有账册、底档、盐引流水,手握整条贪腐链条的完整证据,每一笔银钱、每一次转手、每一个关联人,都烂熟于心。
他提笔蘸墨,落笔无半分迟疑。
先保留都察院原有的三条核心罪名,随后逐条落地,将周崇三年截留盐税的明细精准嵌入。
第一年三万一千七百两、第二年六万四千两百两、第三年十二万八千九百两。
数字精准到两、钱、分,无半点模糊。
紧接着,他顺着周崇的供状,层层拆解资金流向。
从两浙路盐司截留,经三层商行洗白,最终尽数流入太傅府私库,每一个中转商号、每一笔交割时间、每一处藏匿账册的暗点,全部罗列清晰。
最后,他添了一句诛心结语:“权臣私库纳国税,门生子弟盗民膏,此非私过,乃乱朝之始。”
一字一句,锋利如刀,直指魏延年根基。
通篇润色下来,原本绵软的弹劾奏疏,彻底变成了一份铁证如山、无可辩驳的斩罪文书。
全程耗时不到三个时辰。
纪黎明吹干墨迹,双手捧着折子缓步回至正案前,躬身呈上:
“殿下,已成。”
祁昭抬眸接过,垂眸快速阅览。
她目光极快扫过通篇文字,落在那些精准冰冷的数字、层层闭环的证据链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世人皆道新科探花温润清正、出身寒门根基浅薄。
可唯有她亲眼所见,此人心细如发、谋断如刀、出手即扼死要害。
比起魏景元那套流于表面的温文话术、投机算计,纪黎明的本事,是实打实能落地、能破局、能掀翻朝堂盘根错节势力的真本事。
“很好。”
祁昭只淡淡二字,却分量十足。
她将折子一分为二,规整叠好,“一份送还曹端,走都察院明递流程;一份你随我入宫,御前直呈。”
“是。”
未时末,皇宫传召。
祁昭携新编修纪黎明,入宫奏事。
车马行在朱雀大街,一路通行无阻。百姓沿街观望,无人不惊叹。
往日随公主入宫者,皆是三公九卿、朝堂重臣。
从未有一个刚入仕不足半月的寒门编修,能得此殊荣,伴公主同辇入宫。
街边茶肆之中,不少官员驻足侧目,议论纷纷。
“那便是今科探花纪黎明?区区寒门新人,竟能得殿下如此器重?”
“听闻公主府考校,他是数十年来唯一敢直言辩政、句句切中要害的三甲子弟,果然非同凡响。”
“反观魏公子,连日来只是登门寒暄、附庸风雅,高下立判啊。”
流言细语,纷纷入耳。
街边一处雅间内,魏景元端坐窗前,手中折扇轻摇,温润的眉眼间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眼底凝着一层阴沉。
他今早便收到消息,周延凌晨密见祁昭,已然反水投诚,还交出了周崇的亲笔供状。
那一刻他便心知不妙,苦心经营多年的太傅一系,怕是要栽在一个寒门探花手里。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明明处处讨好祁昭,如今却被纪黎明半路截胡,步步被压一头。
“公子。”
随从低声入内,神色焦灼。
“宫里传来消息,都察院曹端今日要递弹劾折,直指太傅结党贪腐,折子内容,疑似经过纪黎明润色增补!”
魏景元指尖骤然收紧,扇骨掐得指节发白,声音冷了几分:
“我父亲可知晓?”
“太傅已知,此刻正在内阁周旋,试图拦下明递的折子。”
“拦?”
魏景元低笑一声,笑意森冷,“祁昭从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杀招,她既然敢让曹端明递,便必有后手。”
他太了解祁昭。
这位公主殿下,最擅长明棋诱敌、暗棋锁命。
明面上的弹劾折子,不过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定然藏在别处。
而那个暗处执棋的人,就是纪黎明。
魏景元眼底戾气翻涌,语气阴鸷:
“区区寒门庶子,侥幸得几分才气,也敢妄图攀龙附凤、撼动世家根基?简直不自量力。”
“传令下去,让户部、盐司一众旧部,今日死死咬住两浙路滩涂新开盐场的说辞,统一口径,死不认罪。”
“是!”
随从匆匆退去。
魏景元伫立窗前,望着公主府车马驶入皇宫的方向,眸底寒意彻骨。
他不信,他谋划数年的棋局,会输给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新人。
今日朝堂,他要亲眼看着纪黎明摔得粉身碎骨。
皇宫,勤政殿。
大周天子端坐龙椅,年近五十,面容沉稳,眼神如鹰,俯瞰朝堂数十年,早已将各方势力制衡得炉火纯青。
他看着下方递进的两道奏折,一道来自都察院,一道盖着嫡长公主专属凤印,由纪黎明亲手呈上。
两道折子,内容同源,证据互补,层层递进,毫无破绽。
殿内文武百官分立两侧,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那两道奏折上,心绪各异。
内阁首辅张阁老端坐班首,面色凝重,指尖微微发颤。
他是魏延年的同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已然心生惶恐。
吏部尚书周延立在文官队列之中,神色平静,垂眸而立,看似无事,实则早已和太傅一系彻底切割,坐等变局。
而站在前列的魏延年,一身朝服规整,面容清癯,看似淡然自若,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早已悄然攥紧。
圣上一目十行,快速阅览奏折,目光越看越沉,眉宇间的愠色愈发浓重。
通篇证据清晰、数据确凿、链条完整。
从周崇截留盐税,到层层洗白流入太傅私库。
再到结党营私、把持盐司、操控地方吏治,桩桩件件,皆是实锤。
尤其是纪黎明增补的那句结语,字字戳中帝王大忌。
良久,圣上缓缓放下奏折,声音低沉威严,响彻整座勤政殿:
“魏延年,此事你作何解释?”
魏延年缓步出列,躬身行礼,神色坦荡,语气恳切:
“陛下,此乃无稽之谈!老臣身居太傅之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生清廉自持,从未沾染半分贪腐之事。”
“两浙路盐税差额,乃是滩涂新开、盐场扩增导致的统计偏差,并非截留贪墨。”
“周崇年轻气盛、行事鲁莽,私自送礼固然有错,但他一己之过,与老臣无关,更谈不上结党乱朝!”
他字字恳切,句句撇清,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周崇一人,俨然一副被冤枉的忠臣模样。
不少中立官员见状,心中微动,险些便信了这套说辞。
就在此时,立在祁昭身侧的纪黎明,忽然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有实证,可驳太傅所言。”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一个刚入仕的七品翰林院编修,竟然敢在金銮大殿之上,当众驳斥三朝太傅?
大胆!狂妄!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纪黎明身上,惊诧、嘲讽、看戏、担忧,各色情绪交织。
内阁张阁老眉头紧锁,厉声呵斥:
“小小编修,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太傅乃国之重臣,轮不到你一介寒门新人置喙!”
纪黎明神色未变,身姿端正,不卑不亢,目光坦然对上龙椅上的圣驾:
“陛下,朝堂论事,唯证据为先,不看品级,不论出身。太傅所言三处说辞,皆有破绽,臣逐一辩驳。”
圣上眸光微动,抬手止住张阁老的呵斥:“准你直言。”
“谢陛下。”
纪黎明抬眸,目光扫过神色阴沉的魏延年,字字清晰,句句铿锵:
“第一,太傅称盐税差额源于新开滩涂盐场。”
“臣查阅两浙路近三年所有官府卷宗、地方呈报、户部底档,三年之内,两浙路无一处新增滩涂、无一所新开盐场。太傅此言,乃是凭空捏造,欺瞒君上。”
“第二,太傅称罪责尽在周崇一人。”
“可周崇三年截留银钱二十余万两,数额巨大、流转繁杂,绝非一州转运使可私自操作。”
“所有洗白银钱的商行,背后皆有太傅府旧部持股,每一笔资金交割,太傅府皆有账目留存,绝非周崇一己之过。”
“第三,太傅称自己一生清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