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一封。”
纪黎明将信笺递给她看,“他说文书不用还了,当是送我的人情。”
祁昭扫了一眼,嗤笑一声:“他倒是会做人情。”
“文书在他手里是烫手山芋,送到你手里就变成了套住你的绳套。”
“日后你若不肯站他那一边,他就可以把‘纪黎明私藏二皇子府密档’这件事翻出来,参你一本。”
“臣也是这样想的。”
纪黎明道,“所以他这份‘人情’,臣不打算独自收着。”
“你打算怎么办?”
“臣想把这批文书誊录一份副本,通过曹端都御史走都察院的备案流程,正式归档。”
“一旦入了都察院的档案,就变成了‘三司会审协查过程中发现的关联证据’。”
“届时即便二皇子想把这事翻出来做文章,也只会指向‘都察院有档可查’,而不再是‘纪黎明私藏文书’。”
祁昭听完,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两息,然后忽然伸手,从地上拾起一朵落花放进他掌心:
“你这颗脑袋,若有一日突然不转了,估计大半个朝堂都要跟着停摆。”
纪黎明低头看着掌心那朵花瓣边缘微微蜷曲的海棠,一股极淡的清甜气息扑入鼻端。
他轻轻收拢五指,将花握在掌心:“只要殿下还在转,臣的脑袋就不敢停。”
这日午后,纪黎明亲自带着那批文书的誊录副本前往都察院,与曹端当面交接备案事宜。
曹端看完副本内容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隐晦的惊骇:
“纪大人,这份档案若是落档,二殿下日后在朝中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所以要落档。”
纪黎明语气平静。
“落档之后,这把刀就是朝廷的刀,而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刀。”
曹端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亲手将副本装订成册,盖上都察院的存档印章,收入铁皮柜中。
都察院的铁皮柜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曹端将钥匙收回腰间,回头看了纪黎明一眼,目光复杂。
“纪大人,这份档一旦落了,日后二殿下若有任何异动,都察院便可名正言顺地拿出来当堂对质。”
“那便正好。”
纪黎明整了整袖口,“朝堂之上,最怕的不是有人犯错,而是犯了错没有人敢拿出证据。”
曹端没再接话,但送他出门时,拱手弯下去的腰比往日深了几分。
出了都察院,天色已近黄昏。
纪黎明沿着长街往别院方向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侧身避让,那匹马却在他身前三步处勒住了缰绳。
马上坐着一个穿着靛蓝劲装的年轻女子,眉目英气,腰间悬着一柄窄刃弯刀。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抱拳道:“纪大人,殿下请您即刻回府。”
是祁昭身边的暗卫之一,名叫青棠,平日里极少露面,今日竟然亲自来传话,必定出了要紧事。
纪黎明没有多问,跟着青棠快步折返。
穿过别院侧门时,青棠低声道:
“大皇子殿下刚才来了。”
纪黎明脚步微顿。
大皇子祁昶,圣上长子,年近三十,性情骄奢,耽于酒色,在朝中素无建树。
他平日里从不过问朝政,只在自己的府邸里养着数百名歌舞伎,终日宴饮作乐。
他来做什么?
纪黎明加快脚步穿过回廊,在正厅门口看见了那道略显臃肿的身影。
祁昶穿着一身织金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了七颗宝石的玉带,整个人坐在客位上。
他姿态闲散,手里捏着一盏茶,正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祁昭。
“皇妹,我今日来没什么大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
祁昶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来串门的亲戚,“听说你最近在查太傅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祁昭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大哥何时对朝堂公务感兴趣了?”
“嗨,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祁昶摆摆手,“你一个女孩子家,成天跟那些账本卷宗打交道,多累啊。不如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话音未落,目光忽然越过祁昭,落在正从门口走进来的纪黎明身上。
祁昶的视线在纪黎明的官袍上停了一瞬,然后眯起了眼:
“这位就是新科探花纪黎明?果然一表人才。”
纪黎明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大殿下。”
“免礼免礼。”
祁昶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
“我听说过你,查案查得又准又狠,连我那个自诩聪明的二弟都被你逼得出京避风头去了,本事不小。”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一闪而过。
纪黎明心念电转。
大皇子平日里沉迷享乐,从不涉足朝堂争斗,所有人都当他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他今日登门、专程提到二皇子出京一事,还在话里暗指“你逼走了我二弟”。
这绝不是无心之言。
“大殿下过奖了,臣只是按律查案,不敢说有什么本事。”
纪黎明语气恭谨。
祁昶又笑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对祁昭道:
“行了,茶也喝了,人也见了,我走了。皇妹你忙你的。”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纪黎明一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纪大人,有句话我忘了说,你查案的时候,莫要只盯着地上的脚印,有时候也要抬头看看树上的影子。”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祁昭坐在主位上,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纪黎明走过去,低声问:
“殿下,大殿下今日来,是不是听说了二殿下出京的缘由?”
“他何止是听说。”祁昭靠在椅背里。
大皇子今日突然登门,点明二皇子是被逼出京的,这说明他对朝中局势的判断远比表面表现出来的更敏锐。
一个成日醉生梦死的酒色之徒,不该对朝局有如此精准的嗅觉。
唯一的解释是他一直在装。
为什么装?
自然是为了夺嫡了!
“世人皆以为,我大兄耽于享乐、胸无大志,是储位之争里最无威胁的废子。”
她缓缓开口,声线清冽,褪去所有闲散,只剩洞悉一切的通透。
“可纵观数年朝局,太傅盘踞朝堂、老二暗中布局、老三年幼懵懂。”
“唯有他,不争不抢、不结党、不揽权,安安稳稳蛰伏至今。”
“真正的蛰伏,从不是庸碌无为,是藏锋守拙,静待群雄互残、渔翁得利。”
纪黎明立在案前,眸光沉静,字字精准接话:“大殿下算得极准。”
“太傅一党覆灭,二殿下避祸出京,朝堂之上所有能与他抗衡的势力尽数折损,如今正是他跳出泥潭、摘夺硕果的最佳时机。”
“他今日登门,从不是闲来探视。”
祁昭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寒芒,“他是来试探,也是来警告。”
纪黎明颔首,心底思绪飞速推演,将所有线索串联闭环:
“臣方才细看他神态,看似散漫纨绔,眼底却清明锐利,无半分酒色昏沉。”
“他多年伪装,骗过满朝文武、骗过圣上、骗过所有皇子,隐忍之力,远超二殿下。”
“二殿下是阴鸷算计,锋芒藏于暗处。大殿下是深沉隐忍,杀机藏于平庸。”
“更可怕的是,他蛰伏多年,从未站队,无朋党牵绊、无把柄缠身,干净得毫无破绽。”
这也是最难对付的对手。
魏延年有贪腐软肋,祁曜有勾结罪臣的把柄。
可祁昶,数十年如一日扮演庸主,世人对他唯有纵容轻视,无人设防,无人追责。
祁昭起身,缓步踏出正厅,立于海棠花下。
晚风拂动她束发的素色丝带,身姿挺拔如松,带着与生俱来的风骨。
当晚,公主府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纪黎明独坐书房,摊开整张京城势力分布图,以朱砂为笔,重新梳理朝堂所有势力脉络。
三公九卿、六部官员、地方藩王、禁军统领、后宫势力,每一支力量的立场、软肋、依仗、暗线,尽数标注清晰,密密麻麻,毫无遗漏。
祁昭立于他身侧,垂眸凝视图纸,偶尔出言点拨,补充多年深耕朝堂的隐秘信息。
“京畿禁军三营,统领二人是我当年平叛时亲手提拔,忠心可倚,唯独左营统领赵远,是祁昶母族旧部,暗藏隐患。”
“都察院曹端、大理寺何平、刑部赵谦,皆是我心腹,可掌司法监察之权。”
“户部、吏部经此一轮清查,旧党尽除,如今尽在掌控。唯独兵部,半数官员中立,摇摆不定,是祁昶重点拉拢的对象。”
纪黎明落笔如飞,瞬间锁定关键:“兵部是兵权要害,也是夺储核心。”
“大殿下隐忍多年,必然暗中拉拢兵部势力,只要掌控兵部,便能制衡禁军、稳住京畿,甚至拿捏地方兵权。”
“臣推测,他近日必有动作,以闲散姿态拉拢兵部中立官员,暗中培植兵权势力。”
祁昭点头,眼底寒芒乍现:“不止如此。”
“老二出京巡视军务,看似避祸,实则掌控京畿三县军械粮草。”
“大哥必然会暗中联络老二,二人看似对立,实则利益捆绑,联手制衡于我。”
纪黎明指尖朱砂一顿,思路瞬间通透:
“所以大殿下今日试探,一是摸清我们底牌,二是稳住局势,静待二殿下在外站稳脚跟,届时内外夹击,逼殿下退让。”
“没错。”祁昭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