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份则是工部河道修缮底档的深层资料。
祁昭不知用了什么渠道,调到了太傅在任期间经手过的所有河道款项的原始批文。
纪黎明翻开第二份卷宗时,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
景和十九年,太傅府曾以“河工急用”名义,从户部支取白银五万两,用于修缮京西一百里河道。
但这份批文所附的工部底档中,并没有与之对应的河道修缮记录。
五万两银子,凭空消失了。
他立刻将这一页单独挑出来,又翻出此前从户部调阅的旧档比对。
景和十九年确实是京西河道修缮的高峰年份。
但工部的实际支出记录里,与太傅那笔“河工急用”拨款对应的工程款,只有不到两万两。
差额三万余两的流向,完全空白。
纪黎明合上卷宗,换上官袍,去了工部。
工部侍郎姓钱,是个五十三岁的圆脸老者,待人一团和气。
听说纪黎明要来查阅景和十九年的河道修缮底档,他面上笑容不减,但眼角细微地抽了一下。
“纪大人来得不巧,景和十九年的旧档去年秋天受了潮,损毁了一部分。”
钱侍郎搓着手道,“河工那边的好些票据都烂了,怕是查不出什么了。”
“受潮了?”
纪黎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那正好,我前几日从户部调了一份景和十九年的河工拨款批文副本,上面标注了那批银两的具体拨付时间。”
“钱侍郎只需帮我核实一下,那笔银两到达工部之后,是入了哪个库房、经了谁的手,便能大致还原流向。”
钱侍郎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库房账册也受潮了......”
“钱侍郎。”
纪黎明将那份批文副本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都察院三司会审仍在进行中,我是奉旨协查。”
“若钱侍郎实在无法调出原始账册,我只好请大理寺的捕快来工部协助调阅了。”
钱侍郎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纪大人,你查这笔银子,是冲着谁去的?”
“我谁也没冲着,冲着钱去的。”
纪黎明看着他。
“五万两银子从户部拨出,入账工部,最后只有不到两万两用在河工上。剩下的三万两,去哪里了?”
“景和十九年...那年冬天京西河道确实修了,但账面上的钱比实际用掉的多了不少。”
“当时是太傅府的管家亲自来提的银子,说有一批加固堤坝的物料要从外地采购,不方便走工部账面。”
“你们就给了?”
“太傅府来提银子,谁敢不给?”钱侍郎苦笑一声。
“但钱是给了,至于那批物料到底有没有买、买来之后用在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太傅府给了一张采购清单,上面盖了太傅府的私印,我们就放了银。”
“那张清单还在吗?”
“应该...还在。”
纪黎明离开工部时,怀里多了一只泛黄的卷宗袋。
里面装着景和十九年太傅府管家来提银子时留下的那张采购清单原件。
清单列了十几项物料,金额合计正好三万两千两。
清单末尾盖着太傅府的私印,印色清晰,年代相符,确实是原件。
他将卷宗袋妥帖收好,上了马车。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在市集上被一辆横冲直撞的骡车拦住了去路。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车厢晃了一下,纪黎明扶住车壁稳住身形。
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骡车横在路中间,赶车的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在大声跟旁边的摊贩争执什么。
像是为了几筐萝卜吵得不可开交。
看似寻常的市井纠纷。
但纪黎明注意到,那辆骡车停的位置,刚好卡住了马车掉头和绕行的两条路线,前后都被其他摊车堵得死死的。
而就在他观察骡车的这几息之间,一个穿着灰衣、戴着斗笠的人影从马车右侧的摊位旁快速走过。
在经过车窗时,那人的手在窗沿上轻轻一搁。
一枚扁平的纸包被推进了车厢内。
纪黎明余光扫到那纸包的边缘,没有动声色。
直到马车终于从那辆骡车旁边挤过去之后,他才弯腰拾起那枚纸包。
拆开外层灰纸,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素笺,上面写着两行字:
“景和十九年河工银两,不止去了太傅私库,另有分账。问一问工部当年管库房的刘主事,他还在世。”
字迹陌生,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纪黎明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没有声张。
回到别院后,他先去了西厢书房,将今日从工部取回的清单原件和那张匿名素笺并排摆在案上。
然后他唤来素心:
“帮我查一个人,工部景和十九年的库房主事,姓刘,看还在不在世,若在世,住在哪里。”
素心领命而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回来禀报:
“刘主事在世,今年六十七岁,因旧疾早退了,如今住在城西一条叫槐树巷的巷子里,独居,与工部旧日同僚已无往来。”
纪黎明点了点头,没有急着立刻去拜访,而是先坐下来,把那份清单原件从头到尾逐字逐行地看了一遍。
清单上的物料名目,大部分是河工常用的石材、木料、铁器,看不出异常。
只有最后一行引起了纪黎明的注意。
那行写的不是物料名,而是一个地名。
“通州东仓”。
后面没有数量,没有单价,只有一个总价:六千两。
纪黎明在脑海中迅速调取通州东仓的资料。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北端的重要漕运码头,东仓是通州最大的官仓之一,专门存放漕运粮草和军需物资。
太傅府以河工物料采购的名义,往通州东仓拨了六千两银子。
这笔钱不是买物料的,是买通州东仓某人的。
他合上清单,起身换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长衫,没有带任何官府的随从,只带了素心一人。
他们从别院侧门悄然出门,往城西槐树巷走去。
槐树巷是一条狭窄的老巷子,两侧都是灰扑扑的旧民居。
巷口确实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浓密,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纪黎明走到巷子深处,在最里头一户门口停下,轻轻叩了叩门环。
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
“你找谁?”
“刘主事,我是户部度支司的,姓纪,想向您请教一件旧事。”
老者沉默了片刻,把门拉开,侧身让路:“进来说吧。”
院内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半间灶房,墙角种着一畦葱。
刘主事引他进了正房,在靠窗的旧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吧。你问我什么事?”
“景和十九年,太傅府从工部提了一笔银子,说是采购河工物料。”
“这笔银子入库时,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刘主事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墙角一盆半枯的文竹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笔银子进库的时候,装银子的箱子比常规的重了三成。”
“我当时多了一个心眼,趁账房先生转身的工夫掀开看了一眼。”
“里面不全是银锭,还有几卷文书。”
“什么文书?”
“盖着通州东仓印章的调拨单,内容是漕粮调运,但日期写的是空白的,没有填具体年月日。”
纪黎明手指微紧。
空白日期的漕粮调拨单,这相当于一张可以随时填写的空白支票。
太傅府拿着这种调拨单,就等于随时可以从通州东仓提取任意数量的漕粮或转运其他物资。
而账面上完全看不出问题。
“那几卷文书,后来去了哪里?”
“账房先生把它们锁进库房最里侧的暗格里了。我想他应该是替太傅府保管的。”
“那暗格还在吗?”
刘主事摇了摇头:
“景和二十一年冬天,库房翻修过一次,那几卷文书被账房先生自己取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
“那位账房先生现在何处?”
“死了。景和二十二年冬天,他家里走水,一家老小都没逃出来。”
纪黎明沉默了片刻。
景和二十二年冬天,正好是太傅案发前一年。
那位账房先生的死,不是意外。
从刘主事家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纪黎明站在槐树巷口,抬头看了看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