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吃上嫡长公主软饭的那个探花18(2 / 2)

赵清远的述职写得尤其扎实。

将他到任以来推行的每一桩吏员轮换、每一笔税赋核验、每一处仓储整改都列得清清楚楚。

纪黎明在末尾批了“可嘉”二字,将折子合拢放到“已阅”那一摞的顶端。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去,透过窗纸看见一道裹着银狐领披风的身影正穿过雪地,往偏殿方向走过来。

他起身去开门,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祁昭站在门外,披风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她手里捧着一只暖炉,见他开门便侧身挤了进来。

“朕批了一整天的折子,眼睛都花了。”她径直走到火盆边蹲下,伸手烤火,“来你这里待一会儿。”

纪黎明关上门,从案头的茶壶里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祁昭接过茶杯,两只手掌拢着杯壁取暖,低头抿了一口:

“江南东路的述职你看了?”

“看了。赵清远做得不错,他那个试点县的秋粮增收数据比年初预测的还要好一些。”

“开春吏员轮换制就正式铺开了。”

祁昭的指尖摩挲着杯沿,“第一批试点县的经验已经整理成册,赵清远还写了一篇推行实录。”

“朕让人抄了十份发往各州府,让他们提前研读。”

“赵清远此人可以重用。”

纪黎明说。

“他不仅自己做事扎实,还能把经验成文、让后来者有章可循。”

“这种人在地方上待久了是浪费,将来可以调回京中编订吏治条陈。”

祁昭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替朕把三五年后的人事安排都想好了。”

“臣只是觉得,好的经验若不及时归纳成制度,就会随着主事者的升迁调动而流失。”

纪黎明在她对面坐下,“臣从前在寒门读书时就深有体会。”

“一个优秀的先生教出来的东西,若没有人记下来、传下去,下一茬学子又得从头摸索。”

祁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喝完的茶杯放在案上:“你说得对。”

“朕开春之后准备在翰林院下设一个‘吏治编修局’,专门负责将各地推行的新政经验整理归档、编印成册,作为地方官员的任职必读。”

纪黎明目光微亮:“陛下这个想法比臣想的更系统。”

“那是自然。”

祁昭说着,眼角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朕想事情,什么时候比你想得浅过?”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两人隔着一只火盆坐着,窗外雪落无声,殿内暖意融融。

纪黎明低头看着火盆里跳动的橘红色光焰,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都要暖和一些。

又过了片刻,祁昭站起身来:“朕回去了,还有三道折子没批完。”

纪黎明起身送她到门口,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指尖隔着厚实的银狐毛皮触到她的肩线。

祁昭在门外的雪地里站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细雪之中。

纪黎明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合上门,回到火盆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替她拢领口的那只手,指尖残留着一片微凉的雪花融化后的湿痕。

他在心底默默数了三个数,然后重新拿起案上的卷宗。

岁末那几天,京城格外冷。

腊月二十三,小年,祁昭在宫中设了一场小宴,只请了六部几位主官和都察院、大理寺的几位重臣。

宴席设在偏殿,比起正式的宫宴更随意些,撤了繁琐的礼制,每人面前一张矮案,各自落座。

纪黎明坐在文官之首的位置。

他举杯时目光越过杯沿,看见祁昭坐在主位上,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枚白玉簪绾了发髻。

她正侧头听身旁的曹端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松弛,是纪黎明极少见到的状态。

宴到一半,祁昭忽然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一年,朕从太子到皇帝,从肃清朝堂到推行新政,每一步都走得不算容易。”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纪黎明身上,但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但朕今日在此宴请诸位,不是想诉苦,是想说一句。”

“这朝堂上朕能走到的每一处亮处,都是有人替朕在暗处扫清了路障。”

她举起酒杯。

“敬诸位,也敬这一年。”

席间众人举杯应和。

纪黎明也举起酒杯,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他觉得那句“有人替朕在暗处扫清了路障”落在耳中的温度,比满殿的炭火都暖。

小年那场宴席散后,百官各自归家,宫道上只剩内侍们提着灯笼清扫残雪。

纪黎明走出殿时,在廊下看见祁昭站在回廊尽头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廊檐下挂着的一盏新换的红灯笼。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

“陛下今日那番话,说得很好。”

“哪番?”

“敬这一年的那番。”

祁昭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那盏灯笼上:“朕说那番话的时候,你低头看酒,没看朕。”

纪黎明微微一怔:“陛下看见了?”

“朕什么看不见。”

她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低头的时候,朕就看见了。”

廊下的红灯笼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将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眸衬得柔和了几分。

纪黎明站在那层光晕的边缘,忽然觉得喉间有点紧,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稳:

“臣看酒,是因为臣不好意思抬头。”

祁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那盏灯笼:

“不好意思什么?”

“不好意思让陛下看见臣当时想说的话。”

“什么话?”

纪黎明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声音低而清晰:

“臣当时在想,这一年的路,臣愿意再陪陛下走很多年。”

灯笼光在他们的衣袍边缘镀了一层暖红色的边线。

远处传来更鼓敲过两巡的声响。

祁昭没有回答。

但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她的指尖在袖缘上停了一瞬,像雪花落在温热的石面上还没化开时的那个短暂的瞬间。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纪黎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被回廊两侧的灯笼一盏一盏地送远。

他将那只被触碰过的袖口轻轻拢进掌心,低头看了一眼袖缘上根本不存在的痕迹,然后转身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雪地很静,两人的脚印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各自延伸。

但在回廊转折的那个拐角处,两行脚印之间的距离比别处窄了一线。

开春,祁昭正式下诏,将吏员轮换制推行至全国各州府。

诏书颁布当日,翰林院下设的吏治编修局正式挂牌。

赵清远从江南东路被调回京城,出任编修局的首任主事。

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自己在试点县写的那本推行实录扩编成一套四卷本的《吏治新编》,作为新任地方官员的入职必读。

书稿呈到祁昭案头那天,她翻了一整夜,次日早朝时当众说了一句:

“这套书,比朕登基以来收到的所有贺表都有用。”

朝堂之上,无人反驳。

与此同时,凉州那边也有了新的动静。

赵崇良自端午渡口露面之后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郑槐在旧商道沿线布下的暗哨没有白费。

初春的一个夜里,一条偏远哨位的斥候报回消息。

说看见一个人影在月光下沿旧商道走了半程,然后被另一人接应上了马,朝西北方向去了。

接应那人的马匹鞍具上挂着一种特殊的铃铛。

铜质、双环、声音低沉。

与太傅府旧档中记载的“关外联络专用”样式一致。

纪黎明在值房里读完郑槐的密报后,将那张铃铛的素描图单独裁下来,夹进了一只铁皮匣中。

那只铁皮匣子里已经收了好几样东西。

太傅府旧档的复印件、赵崇良在渡口落下的马蹄印拓片、刘姓暗卫在酒肆门口的脚印素描,以及那封只写了四个字的短信影本。

每一件单独看都微不足道,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图正在缓慢地露出全貌。

他合上铁匣,起身去找祁昭。

春日的皇宫庭院里,几株早樱已经开了。

祁昭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新送来的邸报,见他过来便扬了扬手中的纸页:

“凉州的消息你看了?”

“看了。赵崇良深夜出现在旧商道上,被人接应往西北方向去了。”

“朕已经让郑槐在旧商道沿线加设了三处暗哨。”

祁昭将邸报折好收进袖中,“他只要再出现一次,就会被截住。”

“赵崇良是条老狐狸。”

纪黎明道,“他在那条道上走了十几年,沿途每一处可藏身的地方都烂熟于心。”

“若他察觉到暗哨的存在,下次就不会走旧商道了。”

祁昭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说,他会走哪条路?”

纪黎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会走水路。”

“凉州以西有一条小河流经关隘附近,入春之后冰雪融化,河道可以通小船。”

“那条河不在任何正规关卡的监管范围之内,若他在夜间行船,沿途的哨位很难发现。”

祁昭微微颔首:“朕已经让郑槐派人去勘查那段河道了。”

“若有可通行的迹象,就在河岸两侧设伏。”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从邸报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忽然问了一句:

“你今日用了那瓶薄荷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