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之前的积累,现在手头的流动资金已经够了新船的尾款,还有余。”
南屿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去船厂,结清尾款。”
次日清晨,纪黎明骑着自行车载着南屿沿着省道往船厂方向蹬。
南屿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她没说话,但能感觉到她手指攥着布袋提手的力道。
到船厂的时候,刘经理正在车间门口跟工人交代什么。
看见他们骑车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图纸卷了卷夹在腋下迎上来:
“南屿!尾款凑齐了?”
南屿跳下自行车,把布袋递过去:“数一下,十六万七。”
刘经理接过去打开布袋看了一眼,没有当场数,而是直接把布袋夹在胳膊底下。
他抬头看了南屿一眼,又看了纪黎明一眼,忽然笑了:
“你们这是要把我船厂的门槛踏平了。走,进去坐。”
办公室里的老式吊扇嗡嗡转着,南屿坐在刘经理对面的木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份新船图纸。
刘经理从抽屉里掏出一份造船合同,推到她面前。
“三十六米的钢壳船,配两台三百六马力主机,底舱容量八十盘货,压载水舱按你之前的要求加装。”
“船体钢材用国标船用钢,焊口全部探伤检测。”
“你说要加装高频探鱼仪和冷藏海水循环泵,我这边已经从省城调了货,下个月就能装上去。”
“总价六十三万,扣除你之前付的六万订金和今天的十六万七尾款,剩余部分按你上次跟我商量的,分十二期结清。”
南屿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船体钢材规格那一页时多停了几秒,指尖在“国标船用钢”几个字上按了一下。
她又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铅笔在“分十二期”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抬头看刘经理:
“如果提前结清,利息怎么算?”
刘经理愣了一下:“提前结清的话,后面几期的利息可以免掉,只收本金。”
“行。”南屿把合同翻回签字页,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在签字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纪黎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字时微微低头的侧脸。
南屿的那笔迹跟她的人一样,利落,不拖泥带水。
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横平竖直。
“半个月后船体上架,两个月后下水。”
刘经理把合同收起来,站起来跟南屿握了握手。
“到时候我给你办个下水仪式。”
“不用仪式,”南屿说,“到时候我来把船开走就行。”
从船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纪黎明推着自行车走在省道上。
南屿走在他旁边,布袋已经空了,被她随手折好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走了好一阵子,她忽然说:“黎明,以后船队要扩大。”
纪黎明偏头看她。
南屿的步伐不快不慢,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四艘船覆盖近海和浅层深海,但像那片暖流交汇区一百七十多米的水深,已经是海鸣号的极限了。”
“再往深处走,水深超过两百米的海域,得用更大、更专业的船。”
“所以这条三十六米的船,只是个开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纪黎明从她步子里那微微绷紧的节奏里能感觉到,她在规划一个远比现在更大的版图。
“那咱们接下来,”纪黎明把自行车把稳了,侧头看她。
“先把这两百米以内的渔场吃透,存够钱再往更深的地方走。”
南屿嘴角弯了一下:“跟我想的一样。”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南屿的船队保持了三线并行的高强度作业节奏。
海鸣号在暖流交汇区的收获一天比一天稳定。
黄条鰤的日捕获量从最初的四十尾左右逐渐攀升到六十尾以上。
偶尔还能在深层钩上收获大个头的蓝鳍金枪鱼。
海燕号和海鸥号在各自的海域也持续保持着高产。
南屿的账本上每天都有新的进项,她把每一笔入账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页码越写越多,账本的厚度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
渔船越换越大,渔获价值也越来越大。
而且,船队的人员规模也在稳步扩张。
半个月后,新船“海鱼号”的船体上架了。
南屿去船厂看了一次,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渔船越换越大,渔获价值也越来越大。
又过了半个月,新船“海鱼号”已经初见轮廓。
南屿的势力,也肉眼可见地在扩张。
船队从最初的不到二十人,如今已经有四十多人了。
其中大多数是年轻力壮的女子。
她们也都对南屿忠心耿耿,一声令下,指哪打哪。
村委那边关注着南屿的动向。
连镇里都派了人下来调研。
想请南屿去镇里给其他村的渔民讲讲课,分享分享经验。
南屿推了两次,第三次实在推不掉,去镇里开了个短会。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镇级渔业生产先进个人”的奖状,被她随手卷了卷塞进柜子里,再没拿出来过。
但赵德标坐不住了。
纪黎明从码头回来经过村口老榕树的时候,看见赵德标的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引擎没熄。
赵德标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车窗沿上,正跟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说话。
那男人的背影纪黎明不认识。
但他们说话的姿态很紧密,像在商量什么不太想让人听见的事。
纪黎明放慢步子经过,赵德标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了,话头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晚上吃饭的时候,纪黎明把这件事跟南屿说了。
南屿正在喝一碗鱼汤,闻言筷子停顿了一瞬,然后把汤喝完,碗搁在桌上。
“赵德标今天下午去了趟镇里的水产检疫站。”
“他去水产检疫站干什么?”
“不知道。”南屿把碗收起来,在井台边蹲下来洗碗。
水流哗哗冲过碗沿,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但今天下午镇里的水产检疫站,给咱们运白鲑的冷链车发了通知,说下周三要上门抽检。”
“抽检?”
“例行抽检。但时间卡得刚好在咱们那批白鲑准备发省城的前一天。”
纪黎明蹲在她旁边,帮她递洗好的碗:“那批白鲑的检疫手续咱们都是齐全的。”
“手续齐全不怕抽检,”南屿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扣在架子上,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但赵德标去镇里走了一趟,检疫站就来通知了,时间还卡得这么紧,摆明了是故意的。”
“他想干什么?”
“拖时间。白鲑这种鱼的鲜度窗口只有三天,错过这个批次的发货周期,下一批货的价钱至少掉两成。”
南屿转过身来,腰靠在井台边沿,两手撑在身后。
“他不求能拦住咱们的货,只求让咱们错过最佳出货时机。”
纪黎明蹲在井台边,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提前发?”
“明天中午的冷链车已经定了,明天下午走。”
南屿说,“提前到今天夜里。”
“今天晚上?”
“对。冷链车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司机今晚加一趟夜班,运费翻倍。”
“码头那边我让老崔提前清了一条通道出来,半小时内装完车走人。”
纪黎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忽然笑了:“行,那就今晚走。”
凌晨一点的东码头,路灯把栈桥上的水渍照得闪亮。
海鸣号的鱼舱盖板已经被提前打开,冰盘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白鲑和黄条鰤,在冰层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崔领着几个年轻人轻手轻脚地装车,鱼盘从船上递到栈桥上再递进车厢里,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只有冰盘偶尔磕碰的脆响和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纪黎明蹲在车厢尾帮着码鱼盘,手上一盘接一盘地接过去,码得又快又稳。
南屿站在车尾,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照进车厢里,检查每一盘鱼的摆放方向。
“那个,对,那盘反过来放,鱼头朝里,鲜度保持得更好。”
冷链车的引擎在夜色里低低嗡鸣着。
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最后一盘鱼装上去了。
南屿合上车厢门,锁扣咔嗒一声扣紧。
她拍了拍车厢铁皮,司机把烟掐了,发动引擎。
冷链车缓缓驶离码头,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暗影里。
南屿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道尾灯消失,才转过身来。
“回去睡觉。”她走到纪黎明面前,在他肩上拍了拍。
手心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的T恤传到他皮肤上。
“明天早上不用早起了,睡到自然醒。”
纪黎明回到破屋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今晚的事儿。
赵德标去了水产检疫站,检疫站就掐着点来通知。
时间卡得这么准,说明水产检疫站那边有人跟赵德标通了气。
南屿没打算追究这个。
她直接把货提前发了,让赵德标那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但赵德标不会就此罢休。他会从别的地方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