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似乎没把赵德标那档子事放在心上。
海鸣号照样每天凌晨出海,暖流交汇区的黄条鰤群像是认准了这片水域。
纪黎明蹲在船尾磨钩子的时候,能听见南屿在舵舱里跟老崔通无线电的声音。
她正在调度海燕号和海鸥号往更远的一片浅礁区移动,说是那边探到一群大个体的金鲳。
隔天凌晨出海,海鸣号穿过薄雾往东南方向航行了四个多小时。
南屿盯着探深仪上的数字从“176”一路跳到了“183”。
然后她微微调整舵轮。
船头朝着一片海水颜色略微泛绿的区域缓缓切入。
“昨天老崔说那片浅礁区底下有动静,但海鸥号的探深仪分辨率不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南屿把舵轮交给小海,走到船尾蹲在纪黎明旁边。“
今天用咱们的高频探鱼仪扫一遍。”
纪黎明从工具箱里把新装的高频探鱼仪搬出来。
巴掌大的显示屏,底下拖着一根细长的换能器缆线。
他把换能器沉进水里。
等待了大约二十秒,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片密集的彩色光点。
“嚯。”纪黎明蹲在屏幕前,手指从光点的分布上划过。
“密度很大,而且分层。中上层是小型鱼群,底层有大家伙。”
南屿也蹲下来,手指点着屏幕上几个颜色最深的光点:
“这几个位置,深度在一百五到一百七十米之间,目标尺寸超过一米五。不是白鲑,白鲑不待那么深。”
“是石斑。”
纪黎明看着屏幕上的光点形状,“石斑喜欢躲在地形起伏的凹陷处。”
“你看这片光点的分布,正好沿着一条海底沟壑的走向排列,沟壑两侧是碎石坡。”
他把屏幕上的坐标和方位记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南屿姐,今天放短绳吧,先试探一下底层石斑的密度。”
南屿点了点头。
她回到舵舱里调整船位。
海鸣号以极慢的速度,沿着那条海底沟壑的走向缓缓滑行。
纪黎明放了一卷六百米的短绳入水。
钩上挂的是整条沙鳗。
饵料沉到沟壑底部之后,他控制着船身保持静止。
让每一枚钩都悬在石斑可能出没的凹陷上方。
等候的时间比往常更长一些。
高频探鱼仪的屏幕上,那些密集的光点始终在沟壑底部来回移动。
偶尔有光标从下方向上跃升。
那是鱼在中层水团中活动时换能器捕捉到的信号。
“黎明,”南屿靠在舵舱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姜茶。
“你爸笔记里,有没有记过这种海底沟壑的地形?”
“记过一段,说沟壑是古河道的支流冲刷出来的,底部沉积着厚厚的砾石层和贝壳碎,是石斑和大型鲷科鱼类的主要栖息地。”
纪黎明编得面不改色,甚至自己都觉得越来越信服。
南屿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她目光落在那片深蓝色的海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人要是能像鱼一样,顺着海流游到想去的地方就好了。”
纪黎明愣了一下。
南屿很少说这种话。她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是干脆利落直来直去的。
这种带着些许柔软的句子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海面上偶尔浮起来的一朵浪花,转瞬即逝。
他侧头看她。
南屿抱着茶杯,下巴缩在冲锋衣的领口里,侧脸的线条被早晨的薄光勾得柔和了几分。
“南屿姐。”
他听见自己说,“你出海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海太大了?”
南屿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会。风浪起来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
她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怎么,你也怕?”
“不怕。”
纪黎明咧嘴笑了一下,“跟你在一起跑船,天塌下来你先扛。”
南屿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翘起来。她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尖:
“贫嘴。”
两个人之间那片刻的沉默被浮球的剧烈晃动打破。
纪黎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姜茶差点泼了:“起绳!”
绞盘启动,电机的嗡鸣声比往常更加低沉有力。
主绳从深蓝色水下绷成一道近乎垂直的线。
绳面上传来的震动沉闷而强劲,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冲击感。
第一枚钩出水的时候,纪黎明还没看清鱼身,就被那股银灰色带暗斑的庞大轮廓震住了。
石斑,体长至少一米五。
体宽厚得像一扇门板,通体灰褐色带着不规则的深色斑纹,嘴巴大得能吞进去一个篮球。
鱼嘴里那枚十六号圆钩嵌得极深,钩柄处的支线绷得几乎要断裂。
“靠!”
阿坤从舵舱里冲出来,手里的搭钩差点没拿稳,“这什么鱼?”
“石斑。”
南屿的声音从舵舱门口传来,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稳,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亮色。
“比上次那条大。”
四个人合力把石斑拽上甲板。
鱼身落在甲板上的时候整条船都晃了一下。
鱼尾啪啪拍打着铁质地面,溅起的水花泼了纪黎明一脸。
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弯腰按住鱼头,另一只手把绳套穿过鱼鳃和鱼尾之间的凹陷处拉紧。
南屿拿着卷尺走过来量了一下,站起来报了个数:“一米七三。”
甲板上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一米七三的石斑,可是极其罕见的货色。
这种体型的石斑肉质紧实、脂肪含量适中。
是最高档的货品之一。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钩接续出水。
虽然没有第一尾那么大,但每尾的体长都在一米二到一米五之间。
通体灰褐带暗斑的鱼身,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金属光泽。
四尾石斑横亘在甲板上,把本来就不宽的甲板占去了小半。
南屿蹲在冰盘边清点完最后一尾,站起来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没压住:
“四尾石斑,加上昨晚提前发走的那批白鲑,今天这趟的进账够买半个船厂的。”
纪黎明正蹲在船舷边冲洗摘鱼钩上的黏液,闻言抬起头来看她。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她站在鱼舱边弯腰拨弄冰盘里那尾最大石斑的鳃盖,鱼鳞折射的光斑在她侧脸上跳动。
“南屿姐。”
他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心里又在盘算着订下一艘船了?”
南屿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就你话多。”
海鸣号的渔获之丰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除了那四尾石斑,后续的短绳又陆续钓上来一批规格不小的黑鲷和真鲷,底舱的冰盘几乎全部填满。
返航途中纪黎明蹲在鱼舱边把最后一盘鱼码好盖上帆布,听见南屿在舵舱里打电话给省城的日料店。
石斑的品相太好。
她没有找统货渠道,直接联系了上次那个开丝绸衬衫的女人。
“一米七三的野生石斑,鳃盖完整,鱼鳞无伤,产卵期刚过肉质最紧实的时候。”
南屿靠在舵舱门框上,手里的电话听筒贴着耳朵,“你那边能出什么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串语速极快的报价。
南屿听着,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最后她报了一个数字。
对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挂掉电话之后南屿从舵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纪黎明说:
“那四尾石斑加上一批真鲷,单走那家日料店的私单,总价比统货渠道高出四成。”
纪黎明把帆布角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今晚是不是又能去王婶家蹭饭了?”
南屿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倒是会挑地方蹭饭。”
当天傍晚,王婶家的院子里再次热闹起来。
老崔带了两条海钓的鲈鱼来,阿东提了一篓子刚从滩涂上捡的蛏子,阿兰搬了一箱汽水。
王婶在灶台边忙得脚不沾地,铁锅里的油滋啦响着。
整条巷子都飘着葱姜爆锅的香气。
纪黎明蹲在井台边洗蛏子。
南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剪子,低头在修一根断了线的渔线。
她修得很专注,手指翻动之间渔线在她指间穿来穿去,打了个漂亮的结,又低头试了试拉力。
“你要不要搬个家?”南屿忽然说。
纪黎明洗蛏子的手停住了:“搬家?”
“你那个破屋,房顶的洞都能看见星星了。台风季快到了,你那屋子撑不了第三场台风。”
南屿把修好的渔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放进工具箱里,抬头看着他。
“我家里有间空房,之前堆杂货的,腾出来给你住。”
纪黎明蹲在井台边愣了两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南屿这句话说得平淡寻常,像是在说“明天放网从哪个方向下”一样随意,但话里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她让他住进她家。
“南屿姐,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南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天天跑船,住那个破屋子潮气重,湿气进骨头了老了受罪。”
“王婶也跟我说过好几次了,说你那屋子该修了,可你哪有时间修。”
她说完这话就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今晚上就收拾出来,你明天出海回来直接搬过去。”
纪黎明蹲在井台边,手里那篓蛏子洗了第三遍还没洗完。
井水冰凉,从指缝间淌下去,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看着南屿的背影走进院子里的灯光下。
马尾在灯光里轻轻晃荡,心里那团暖意慢慢涨起来。
像潮水一样漫过胸腔。
晚上散场的时候纪黎明帮王婶收拾完碗筷才走。
他沿着村道往自家方向走。
路过南屿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院子里亮着灯,窗户上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放慢步子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南屿正蹲在走廊上整理一摞旧纸箱。